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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7

老子就是马小黑

作者:肖林 时间:2017-07-17 阅读:356


   天口子的一切都是独有的,哪怕是骂人的语言,当一个人鄙视另一个人时,就会说:你还不如马小黑。那么,马小黑是个什么东西,竟会成为天口子独有的骂人语言?马小黑就是一个人,但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一棵草,对天口子的轻与重无半点影响,有时候,他甚至连一棵草也不是。对于懂中医的夏红老人家来说,是草就是药,能救死扶伤,能毒杀生灵,马小黑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功能,所以在天口子,马小黑连一棵草都不是。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马小黑和他哥哥住在一起,每天天麻麻亮,他就穿着一个大黑褂,提着一根拇指粗的绳子,从天口子那边顺着小路,跨过我家门前的小河,直向老黑岩走去。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嘴唇如鱼嘴般上下翕动,当我们看到他时,就会追着他喊,马小黑,马小黑。马小黑轻轻抬起头,对着我们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老子就是马小黑。话还没说完,他就挥手做出撵我们的动作,一群小孩吓得哇哇作鸟兽散。
  天口子人都知道马小黑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他的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小的时候跟哥哥挣公分,大了帮哥哥开垦荒地,一坡一坡的荒地开垦出来后,他就帮哥哥种地。从早到晚,从年初到年末,马小黑都穿着一件大黑褂,提着一根绳子,有时候也背着一个背箩或提着一把锄头,到地里捣鼓半天,回家吃几个土豆,又到地里捣鼓半天。
  马小黑一辈子没有讨到婆娘,和他一起长大的伙伴们都成家了立业了,大伙儿就就逗他,嗨,马小黑,你看我家婆娘长得这么好看,我送给你吧。马小黑嘿嘿地笑了两声,低下头不说话。逗他的人又问:这么漂亮的姑娘你都不要啊?马小黑又嘿嘿地笑了两声,嘀咕着,什么叫漂亮?人们哈哈大笑,马小黑啊马小黑,漂亮就是漂亮啊,就是好看啊,就是让人想看啊。马小黑又嘿嘿地笑两声,继续嘀咕,我不知道什么叫漂亮。
  马小黑和哥哥住在天口子偏西北的小山坡上,这一带多是回族,他家又有部分土地在天口子偏东北的老黑岩,种地的时候要穿过汉族院子。由于汉族和回族民族习惯差异很大,马小黑对汉族的葬礼很感兴趣,每次他都要提着绳子在门口观望许久,他喜欢听上祭时对死者诵读的祭文,也喜欢听死者儿女对死者的哭诉。有一次,马小黑听到祭文里赞美死者是一个善良的老人时,就嘿嘿地笑了两声,旁边的人问马小黑笑啥,马小黑说,什么叫善良啊?人们骂他,马小黑,你真是个马小黑啊,善良就是好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啊。马小黑嘿嘿又笑了两下,提着绳子就走了。
  时间长了,天口子人都知道马小黑的脾气,你和他说这座山真大啊,他问你什么叫大;你和他说这个人真虚伪,他问你什么叫虚伪;你和他说这种生活就是炼狱,他问你什么叫炼狱;你和他说活着还不如死去,他问你什么叫活着……每当他问的时候,人们都笑他,马小黑啊,你真是个马小黑。天口子人也知道马小黑不会生气,他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地问你,当你笑他“真是个马小黑”时,他就嘿嘿地笑上两声。当他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他也不会骂你,就会说句“老子就是马小黑”。
  在天口子,人们都认为马小黑就是一个不知道真善美的傻子,是一个只知道在黄土地挖地的生物。能与马小黑说得上话的人,也只有李有才。我曾经听到过李有才和马小黑的一段对话,李有才:我提着口袋满山挖一天,够吃一天。马小黑:嘿,嘿,我在泥巴里种出来的粮食,够我吃了。李有才:我昨晚在天口子,看见人睡着的时候,就像死人。马小黑:嘿,嘿,什么叫死人?李有才:不知道。马小黑:嘿,嘿,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听得我莫名其妙。李有才满山拣粮食填肚子和马小黑种粮食吃饭的事情,有人也问过马小黑:你为啥要年复一年地帮你哥种地啊,你看他取了漂亮老婆,盖了大房子,牛羊满山,儿孙满堂,而你呢?你怎么不学学李有才,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呢。马小黑说,嘿,嘿,我没饿着。
  马小黑喜欢阳光,他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靠在树根脚,吃完一个洋芋,折一根火棘刺,对着阳光掏牙齿缝隙的洋芋残渣,掏出来又丢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马小黑也喜欢雨水,夏天的时候,一场突入而来的雨扫过山岗,他就脱掉褂褂和裤子,站在山脊上,伸开双手,任凭雨水从头顶灌下,大雨过后,他又穿上衣服,继续在地里劳作。马小黑似乎喜欢这大地上的一切,一棵草,一只虫子,一只小狗,他都会对着他们喃喃说上半天,尔后又嘿嘿地笑上两声。
  白云苍狗,天口子的秋草枯了,春芽嫩了,老一茬人走了,新一茬人来了。我大学毕业后,在尘世间努力地工作,争取名分,获取金钱,努力让自己在尘世活得人模人样,努力保护着一个家,努力当好儿子、丈夫、父亲各种不同的角色,累了,倦了,我就回到天口子。
  现在的马小黑,还是穿着一个大黑褂,提着一根拇指粗的绳子,从我家门前低着头走过,到老黑岩种地。一天早晨,我站在河边,看见走过的马小黑,我心血来潮,喊了一声马小黑,马小黑站住,对着我嘿嘿地笑了两声。对马小黑来说,这么多年来,什么事都在这两声傻笑之中。我问马小黑,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美,什么叫善吗?马小黑说,嘿,嘿,有人说死了要去美好的天堂,有人也喜欢活在地狱里啊,天堂也好,地狱也罢,都要选择一样,为什么不能一样都不要,把它们全部都忘记啊?听完马小黑的话,我忽然无言以对,痴痴地站在那里。
  先哲老子说过一段话:“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弗去。”马小黑寥寥数语,莫不是对这话最大的注解,世间诸如善恶两两相生,人活于世,真善美,假丑恶,都要事先框定,必取其一,在这取与舍之间,徒增烦恼,何不两两相忘,不执着于其中呢?
  没等我再次搭上话,马小黑早已提着他的绳子,低着头,向老黑岩走去了,看着这个渐行渐远的“傻子”马小黑,我想起了他的那句话,“老子就是马小黑。”
  “老子”也愿做个马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