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记忆
作者:孔繁毅 时间:2012-09-19 阅读:853
三十多年前的教学楼
过去的威宁民族中学在民国时期叫崇实中学,人们简称它为“威中”。威中座落于县城北面的毛家山下,空旷的校园中看不到一间水泥平房,而最多的房屋则是旧社会遗留下的土木结构的英式洋楼和建国初期建造的有苏联特色的教室。
三十多年前进入威中,最打眼的是两栋砖瓦结构的两层教学楼,坐北向南的叫老教学楼,坐南向北的叫新教学楼,在新老教学楼之间是四个三合土(石灰、黄沙、碎石)浇铸的篮球场,威昭公路从篮球场东面而过,公路两旁高大的滇杨,成为学校的一道风景。新教学楼西面则是星光生产队的队房和没有几根草的足球场。一九七五年九月一日,我们没有经过考试就在那所新教学楼里开始了三年的初中生活。
新教学楼其实不新,它和老教学楼一样,是“大跃进”时期的建筑风格,火砖墙体,屋面小青瓦盖顶。新老教学楼的最大区别在于教室数量和楼板,老教学楼是长方形,有八个教室,木楼板;新教学楼则是凹字形,是洋石灰(水泥)楼板,有十二个教室。新教学楼的后墙上写着一米见方红色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宋体字标语。
当时,初二年级在楼上,初一年级在楼脚,每个班有四道窗户,窗户上很难找到一块完整的玻璃,冬天一到,靠窗的同学就撕本子纸把破窗糊上,女同学可以在家里搅一点浆糊,男同学糊窗户。整个初中我就在这栋不算破烂的新教学楼里度过。
英俊多才的班主任
我们报名不像小学时找班主任老师,而是集体排队,以报名的先后顺序分班,报名费是五块钱,课桌凳自带,课本则是向升上初二的同学借读。因报名同学不少,我自己又不会插队,所以被分到初一(五)班,班主任是刘祖奇老师。
刘祖奇老师上我们语文课,第一堂课他在讲台上向我们介绍了自己的经历,并开始点名认识自己的学生和选班干。当时刘老师二十多岁,身着酱色灯芯绒拉链茄克,蓝涤卡长裤,一双三接头的皮鞋把他衬托得伟岸挺拔,卷曲的头发下一张和善的面孔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尽显英俊。那节课我们这帮懵懂少年选出了下坝的马武本当班长,周祖群当副班长,伍军当学习委员,周学荣当劳动委员,石恩芳当体育委员,刘应春当文艺委员。当下课铃响时,刘老师几句话,至今相距三十多年还未忘却,他说我们在这个班要共同学习生活三年,一千多天,大家要团结,只有团结才能前进,不管三年后你们下乡知青,还是读高中,都要好好学习,做一个对社会主义有用的人。
初中三年,我们的科任老师有教数学的罗祥成,教政治的刘焕文,教物理的裴从公,教化学的黄尔荣,教英语的顾志伟,教美术的黄桂柱。罗老师上课时像一位朴实的农民,他把抽象的代数和几何变成通俗的语言告诉我们;裴老师却把物理讲得云里雾里的,听说“文革”前他是云南大学的助教,后来由于精神受到刺激,一年四季不理头发,不洗脸,不换衣服,每月工资都交给东风饭店和一天三包的“向阳花”香烟,县城的老百姓都叫他“油渣老师”,他从未结婚,十几年前在地区教育学院带着一生的失落和悲哀病逝,今天想来,裴老师真是太可怜了!黄尔荣老师却像母亲一样慈祥,她的化学课每次都做实验,让我们大家着迷;顾老师是上海来的大学生,每次上课都与众不同,白净的“的确凉”衬衣,飞机型的皮带,带着宽边眼镜,每堂课都要用最后十分钟给我们讲一个小故事,从他那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里,我知道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皇帝的新衣》等。但三年的初中生活,刘老师是最关心和爱护我们的。
有一次,我们班这帮半大少年到农场帮助农民割小黑麦,余平由于操作不当,左脚的力儿杆(小腿)被自己砍伤,刘老师亲自带余平到医院上药,后来余平父母回老家工作,余平转学,刘老师还找照相馆的师傅为余平和我们在气象站合影留念。初二上学期的一天,刘老师正在上课,工宣队的管师傅突然冲进教室,一把揪住刘老师的衣领,举着碗大的拳头,说刘老师不准他家儿子小二才参加红卫兵,说着要打刘老师,我们全班同学一齐起来,大声吼道:“不准打刘老师!红卫兵是校革委管。不准打刘老师……”管师傅看众怒难犯,才乖乖放下手,在走出教室时丢下一句话:“你给我记住!”后来,我和余平、伍军(他父亲是县武装部军官)跟班长说,如果管师傅敢打刘老师,我们全班孤立小二才,如果他敢乱讲,就好好地揍他一顿,也许是小二才把我们的厉害告诉他爹,从此,工宣队队员管师傅再也不敢到我们班来了。
接着,学校走开门办学路线,全校师生在荷叶山上的石灰厂和大黑山下有几十亩实验田,我们班分有二亩地用来种洋芋,为了种好洋芋,居民户口的同学每个学期要交五百斤农家肥,每到星期六从县城到威中两里长的马路上都是肩挑背驮的,每个学期十五天的农忙假,近的到国营农场帮助收割小黑麦,远的到五里岗和北镇帮生产队挖洋芋、割苞谷,而我们那时最盼望农忙假到来,因为每天早晨出发前刘老师点完人数,就叫文艺委员起歌曲,大家唱着歌像春游一样投入大自然的怀抱挖地劳作,秋天在高原桔红色的晚霞里听刘老师讲着故事回家,在这个农忙假中,我知道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夏白杨》、《旅长处毕音》等,认识了奥斯特洛夫斯基、高尔基、托尔斯泰、普希金等。刘老师经常激励我们: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年老的时候,不为虚度年华而悔恨,碌碌无为而羞愧。
难忘的一九七六
一九七六年是我们国家苦难的一年,也是历史转折的一年。新年刚到,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由于劳累过度离我们而去,七月时朱总司令与世长辞,接着唐山大地震中三十万同胞回归天国,九月九日伟大领袖毛主席不幸逝世,整个神州大地哀乐不断,人们从悲伤中出来又进入悲伤,从痛苦中解脱又陷入痛苦。
毛主席逝世,全国各机关事业单位、工厂农村都设灵堂缅怀悼念,威中便在老教学楼后面,既是师生食堂又是会场的礼堂用来设立灵堂悼念毛主席。我们每天上课前,班长也把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致敬、敬礼!敬毕、坐下”的口令改为向毛主席默哀三分钟,灵堂则从高年级到低年级派班干和红卫兵守灵,值勤的是每个红卫兵中队队长或队委。我记得我们班干和红卫兵守完灵,老师叫了三个女同学和我、余平、杨正乖第二节课去守,时间是一个小时,在守灵过程中不准交头接耳讲小话,要眼含热泪。我们六个同学先给毛主席像三鞠躬,按照男左女右的规矩,从两边走上主席台,换下守灵的同学。那时我一样也不敢想,只能看着主席像流泪,突然在我左边的杨正乖“嘟嘟”放了两个响屁,这时几个同学特别想笑,又不敢笑,脸闷得通红,杨正乖却突然笑了!也就在他笑的时候,高中一个值班的红卫兵在台下用手指了指,大家也就赶快静了下来。
当第三节课下课时,六班的同学来换我们,女同学先走,红卫兵用手指我们,把我们三个男同学叫到大队部,问哪个放的屁,我们看到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便不敢违抗命令,说出了杨正乖,他二话没说就给杨正乖一耳光,还问:“你为什么放屁?你早不放晚不放,怎个在守灵时放?你对毛主席是什么感情?……”杨正乖用手捂着脸哭着说:“实在是忍不住了!肚子痛得着不住!”他说怪我们没有告诉他不准放屁,即使放屁都只能放悄悄屁。红卫兵还是不依不饶,让我们三人站了一节课,并写出深刻检讨,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国庆节刚过不久,我们在上课,突然学校的高音喇叭让大家到操场紧急集合,说有重大新闻广播,我们以小跑步形式跑到操场,原来是党中央粉碎了“王、张、江、姚”四人帮反党集团,全体同学整队上街游行,支持中央的决定。接着不久,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刘老师在班上为我们读了郭沫若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科学的春天》。
从此,科学的春天真的来到了,我们初中毕业也没有下乡当知青,有的同学考中专,大多数同学则是升入高中继续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