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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21

风里的蒜香

作者:马润涛 时间:2017-07-21 阅读:276


   营山的五六月间,一个平常的再也不能平常的日子,炎炎的烈日疯狂的炙烤大地过后,终于留有一丝丝仁慈,天开始灰蒙蒙的暗了下来,伴随着点点雨星,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大地放下干涸的身躯吸允着来之不易的甘露。雨当然不会存留太久,往往没等落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高原的夏天眼看就过去,但清凉的秋天却迟迟不肯来。 
  石榴也独坐在六月的枝头,收起了三月芬芳争妍,在雨露中用流光溢彩编织膨胀饱满的身躯。在这个只有淅淅小雨的日子里,如果雨点不会沾湿衣物,田地里的人是不会离开的。因此,绿茵茵的蒜苗地里总是多了人们的嘈杂声。凹凸起伏的小道上,忙人经过的脚印深深地印在泥地,坑洼的路面雨水汇成水洼。一帮孩童正在田间打闹,一不注意踩到水洼里,弄得满裤腿都是。风依然吹着,只是分不清是南风还是北风,但风中带着一股蒜香。空荡荡的乡村公路上,除了路边的马车,有时还会停留一辆老解放牌汽车,据乡里人说是来收蒜薹的。哎,也难怪乡里人们那么忙,原来都在忙着抽蒜薹,乘着卖个好价钱,完全的把自己给忘了,就连下雨也不知道躲了。
  只是在村头茅草房的大坝里,却有一番闹腾的景象。一排排高低起伏的泥土房前围满了人,哭声﹑喊声混乱一片,叫叫攘攘的声音打破了营山村的宁静,原来是邻村那个傻子三胖家妈死了。今天刚好是下葬的日子,后家的人为了给他妈讨个说法,所以闹起了事。三胖他今天也没陪孩子们东村西头地跑,只是披着烂衫子蹲在墙脚,似乎意识到什么,眼泪水不时的滚落出来,嘴里念叨:“金箍棒,打死你,打死你!”
  那时的三胖,一个二十出头,身材微胖,长满胡须,头发微黄的傻子。岁月似乎困住了他成长心灵,让他永远的停留在童年里,身边的玩伴也只是四五岁的孩子。记忆翻来覆去还是找不到他真正的名字,只听村里的老一 辈人唤他“三胖”,村里的孩子也就跟着这样唤他。
  站在孩子的中间,他总是扬起长棍,比划着猴子的动作,原来他喜欢扮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乍一看也有几分相似,细细一看腿还有些瘸,穿的那双鞋连根也没有,说话还疯疯癫癫,这顶多算个没成精的野猴子,怎可与齐天大圣相媲美,可在孩子心目中他的地位与孙猴子是有可比性的。贫困山区的孩子上学晚,有他带着孩子们玩,自然也就少了许多对学的期待。
  清晨,日头没到山顶,荒凉的营山村里又开始闹腾了,三胖的嫂子又争吵起来。大声喊道:“你给我滚出去,滚回烂草屋去,养你这么久,你吃的被你妈给埋了”
  村里人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争吵,但这次是最厉害的。三胖的嫂子不想白白养着这么一个傻子,准备把他赶出去。面对嫂子辱骂他依然不动声色,他只是蹲在地上头脚抱在一起,嘴里小声念叨着:“金箍棒,打死你,打死你!”
  嫂子拿起一根棒子向蹲坐着的他打去,一旁的哥哥头也不敢抬一下,只是把头埋着。一棒又一棒,最后无法忍受,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哭着朝着村头跑去,站在村头杨柳树旁,刚好是站在等他妈回来的那个地方,使劲全身的力气哭喊。第一次听他在营山哭,就连他母亲死的那一天他都没有这样哭过,或许他是想把所有的绝望和不满全都发泄出来,风中飘过蒜香夹杂着他的哭声盘旋在村里回荡。
  走出这个家,他就真正成为了无依无靠的傻子,过去母亲在的时候,还经常到外面乞讨粮食 。虽然每次带回来的也就几个玉米棒子、几个洋芋粑,但是维持娘两的生活还是足够的。在那个为吃发愁的年代,有人愿意施舍也是主人家大慈大悲,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他是怎么熬过去的。也得感谢陪他一起玩的‘猴子猴孙’们,经常从家里偷偷带吃的给他才得以饱腹。
  再一次见到三胖是在夜里,父亲去给牛上料 ,突看到火灶旁边有一个东西在动,打开手电筒一看,一个瘦小的身躯蹲在灶旁,正往兜里急切的装洋芋,原来是三胖,看到父亲头也不看抬,原来他是想拿些牛吃的洋芋去充饥。父亲把他带回屋。
  他站在我家堂屋中间缩成一团,头发又乱又长、如同麻绳一般,脸上露出来的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身上的衣服披一块少一块,再也没有一点孙猴子的样了。父亲从柜子里端出了饭菜给他吃,没有一丝拘束一口气吃了四大碗, 狼吞虎咽透露出生活对他的折磨。吃完便从我家里走出去,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我家成了他在营山村的第一顿百家饭。
  蒜苗地里蒜薹抽完过后,就只剩下东倒西歪的枯叶,过不了几天还会从根部长出许多的苗儿 ,乡里人喜欢把这些小蒜摘回去炒菜时作料。三胖似乎也意识到了,一大早就送了了些小蒜苗到我家,特地感谢父亲收留他吃饭的缘故吧。
  “三胖,来三爷家吃饭,顺道帮三爷干干活去!”三爷站在李子树旁大声喊道。
  “好咧 ! ”三胖不加思索答道,便朝着三爷家飞奔而去。
  背箩筐的阿婆 、给菜地浇水的大嫂 、挑水的大叔 、编鸡笼的阿公……只要有活要干就在李子树旁大喊一声,顺便说来家里吃饭,就没有他不愿意的。他既成了乡里人的帮工,也成为了乡里人的儿子,只要能干的活都少不了上他,或许很多人看来傻子是没有尊严的。为了吃饭,为了生存,他放下人应该有的尊严,服于人们的使唤中。
  立冬过后,风一天比一天凉,看看寒冷初雪,乡里人也整天躲在屋里烤火,也穿上厚厚的棉袄。临近傍晚,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大坝上的茅草房被大雪积压着,没有丝毫火温,三胖裹着捡来的烂被子,准备度过这个无休止的寒夜,正煎熬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三胖死了,快来人呐 !”三爷匆忙喊道。
  “啊 ! 怎么死的。”
  “赶紧去村头找他大哥哩”
  ……
  看热闹的,帮忙的一下子凑了过来。沉静的茅草房大坝又一次被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打破。
  三胖死后没有安葬在他母亲身边,老辈人说他在外面乱吃回族禁忌食物,所以不能进祖坟,村里人只好帮忙把他安葬在那颗李子树下。
  季节的更替,营山还是那么的忙碌,悠闲的孩童们依然在蒜薹抽取之际在田间嘻戏,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渐渐的遗忘曾经村里有一个帮着干活的的傻子叫三胖。然而在我们这一阶段的人中群却少了一个齐天大圣孙猴子。
  一阵风从蒜苗地周围吹过,仿佛看到有个傻子提着棍子从田间穿过,顺着风吹过的痕迹,消失在李子树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