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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9-21

走过那些年之一 豆腐社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09-21 阅读:256


走过那些年之一

豆腐社



  除了回忆,时光终究无力挽留那些曾经在我们生命中经过的温暖。
                                                                                                          ——题记

  天还没亮透,我提着家里那只瘪头瘪脑,却又被母亲在头天晚上就已擦拭得油光水滑的铝锅,走过微微泛光的上关岭青石小巷,拐上通往豆腐社的大道。
  大道是土路,却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大街上”。这样的叫法,是在解放以前就一直延续下来的,直到县城开始对所有的大街小巷重新命名,并在各家各户的门头上钉上比烟盒稍大一点的门牌号时,在民间叫了几十年的“大街上”,才正式有了现在的“中山路”叫法。这段路一华里多的样子,从上关岭岔路口经城关二小,由东向西延伸,跨过已被历史烟尘撕毁了城楼和城墙的老东门,然后镶接在同样是凹凸不平的解放路的半腰。(解放路也是现在的叫法,在当时叫“平街上”)顺解放路往左而下后再往右拐,便是经年的市场坝,我要去的豆腐社就零乱而悄无声息地堆在场坝的一角。豆腐社有围墙,墙里面的房屋四壁除了少数石头外,几乎全是由没有上漆的木板拉扯而成,顶上盖瓦,标标准准的土木结构。木板和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处能够容拳头穿过,小处也有手指那样宽,通过大大小小的板壁缝,可以看见装豆腐的木缸前大概有多少人在排队……木门槛龇牙咧嘴地横在脚下,大人一迈而过,小孩则往往要用其中一只脚踩一下,后脚才悬空跟进。所以,一间房子最疼、最具忍耐性的,应该就是门槛了,多年后我这样想。而在那个简单的年代里,每跨过类似的一道门槛,便意味着生活又多了一种幸福。
  豆腐社是众多幸福中的一种。
  进入围墙大门,远远地便能看见水蒸气丝丝缕缕地从瓦缝和四壁挤出来,整个豆腐社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如今想起来,那种一年四季不断连绵的情景,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尽然一路生根发芽,成长为若干年以后还在向往着的海市蜃楼,亲切而又永远的遥远着。所不同的是,像那样固定在计划经济年代的海市蜃楼,在当时一点也不飘渺,它的大众化不但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物质匮乏的别扭,反而令所有的家庭对那两口冒着热气的木缸充满着温馨和渴望,对木缸后面那些个轮流提着勺子的人无比敬畏。在雾气弥漫的狭窄空间,一颗15瓦的灯泡吊在楼板上,睡眼迷兮地打量着并排立在地上的那两口木缸,木缸一口装纯汤,一口装嫩豆腐;在木缸中出入的勺子也是两把,一把铁的,一把木的,铁勺浅,木勺深,铁的舀豆腐,木的舀清汤。凭着每个月按人头发放的供应券,任何人都能凭票进入,排着永远不会乱了次序的队列,依次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木缸前,先递上供应券,然后再双手毕恭毕敬地将自己的器具平抬至与缸沿差不多高矮的位置,眼睛盯着挽起袖口的手,以及手中捏着的那把浅铁勺子。先是木勺子在缸里舀上几勺泛着嫩黄色的汤水倒进你的锅里,铁勺子接着斜斜地飘进粉嫩粉嫩的玄白表面,轻轻地一挖,豆腐就进了勺子,然后再一送,豆腐就在嫩黄色的汤水里翻个滚,然后静静地躺在了锅底。那一锅锅黄白相间的浑浊,在灯光同样浑浊的照射下,令铝锅以外的嘴咽下了一口七十年代清晨渴望咽下的口水。在充满玄机的豆腐社,如果人熟,豆腐就能舀得厚一些,人不熟,就薄一些。我人小(大人也一样),不懂得计较那些(事实是:计较也无用),只把眼睛随着那只手上上下下地移动,并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把长勺子伸进过铝锅多少次。
  很多时候,我们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端着铝锅走出豆腐社大门时,天才大亮。豆腐社每天早上供应的豆腐有限,卖完为止,如果去晚了,只能捏着票,提着锅第二天再起个早去排队。放到今天,吃不成豆腐还可以吃别的,那年月,每家每户吃粗粮还是细粮,吃豆腐还是白菜,几乎都是在头天就计划好了的,如果计划有变,很容易就会让一家人不知所措。而豆腐的加工工序多,程序又极为复杂,供应时间恰恰又选在清早,所以,在计划要吃豆腐的头天晚上,一家人决定派谁去做这件事,谁就早早地便要上床睡觉,以免误了第二天的大事。在80年代以前的那些年月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在路上行走的大人小孩,除了早锻炼以外,大多数都是拿着各种铝锅赶往豆腐社的。
  遇上冬天,手冷,我常常是将锅放在路边高一点的地方,把手揣进衣袋捂一会,或者是左右手相互换着搓,边搓边放到嘴前呵几口热气后,重又端锅上路。如此反复,一段不远的路程,竟然也要好几十分钟才能走完。在我的印象中,那时的冬季凌冻特别大,只要是冻雨天,照本地话的说法,从天空落下的几乎全是“黑头凌”。上关岭这一段路,长度不过百十来米,斜度大约45度角,加上中间铺满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在“黑头凌”的笼罩下,一切的行走姿势都会异常夸张。这样的天气去豆腐社,对于还不满十岁的我,是一种生活的挑战,更是一种那个时代的童年所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从家里出来后,我横着身,习惯性地先伸出右脚,在石板与石板的铺接处找准落脚点,然后左脚跟进,站稳,接着再继续下一步。遇上石板大的时候,步子就会迈得很大,在右脚伸出寻找点时,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上身蹲下,重心自然就落在左脚上,提着锅的右手和空着的左手不自觉地杵在左膝周围的地上,与武术套路中的扫堂腿相似。一路“扫堂腿”下完这百十米的青石小巷,拐上大路后我终于可以伸直腰杆站起来,恢复了正常的行走姿势。全部是泥土铺就的大路,斜度小,且上面没有铺石板,虽然也有凌冻,但比起上关岭的滑度已经是小得很多了。
  从豆腐社出来后,我往回赶,在小巷口遇上二哥,他帮我将豆腐端回了家,接着我们去学校上课。中午回家吃饭,进门便被脾气暴躁的父亲一顿臭骂,原因是早上买回的一锅嫩豆腐,有的已经碎得跟胡豆一般大小了。我小声小气地说可能是二哥晃碎的,父亲说等他回家再跟他算账,二哥回来后,父亲又接着骂他,二哥很委屈,说他好心就帮我端一小段路,不可能是他晃碎的。父亲找不到晃碎豆腐的真正元凶,于是又将我们二人合起来骂了一通后才息了台。这事过后,二哥差不多两天没与我讲话,姐不注意,大哥却看了出来,于是又在中间恶作剧地调拨离间,惹得二哥与我差不多到了要动“武”的地步。
  那年冬天,买豆腐的事从此便没有再排到我。
  三十年后,有一次与姐一家人去凤山寺赶庙会,姐说寺庙里有斋饭供应,我们便绕过正殿去厢房供应点吃斋饭,斋饭的菜除了豆芽等蔬菜以外,大多则是以寺庙居士做的豆腐为主。饭间,我看见一位端菜送饭的老人很面熟,好像似曾相识,却又感觉到朦朦胧胧,好一会才想起她似乎就是我小时候在豆腐社遇见过的几个工作人员之一。于是向姐求证,姐非常肯定地告诉我,说我没看错,并且还说出了她的姓名,以及她每个庙会都会在凤山寺做豆腐,已经持续了十来年等令人酸溜溜的信息。
  我记得那一天是农历三月初三。距离我去豆腐社买豆腐的那个冬天,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