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屋
作者:罗旭东 时间:2017-08-24 阅读:239
清晨,我还赖在温暖的木板床上不想动。父亲来叫我,说让我赶紧起床收拾东西:“没几天就要搬家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我这才忽然想起——是啊,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所老屋,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起床,洗漱,看看云,再看看门口的狗、猫、鸡、鹅、鱼、鸟……看看红色窗棂上皲裂的陈旧木纹。我想,这个上午,我们不如来聊聊这所我住了27年的房子吧。
我们家并非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1990年,父亲从千里之外的山西省调回到县里工作。那时候的威宁,最高的房子也不过7层。而父亲在外打拼多年,一朝回乡,才发现身旁除了部队里留下的两箱行李和两个懵懂幼童,几乎一无所有。迫不得已之下,父亲县城里租了房。但连续几年都是才适应下来,又搬走了——所谓的“居无定所”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一家就搬到了如今的老屋,而这一住,就住了27年。
我至今都还记得搬来那天的情形。那天天气不佳,云朵阴沉沉的挂在天上。爸爸开了一辆农用车,再喊上舅舅他们一帮人,到我们租住的房子搬东西。床、洗脸架、装衣服用的大木头箱子,居然也装了小半车。然后我们就搬家了。哦,一道搬来的,还有两头小猪。
当时作为小孩子的我,并不完全明了“家”之于人生的意义在哪里。反正每天都要背着帆布小书包去上学,“家”只是我做家庭作业、吃饭睡觉的地方,我只要我爸爸妈妈守着我就好。但这个“新家”,还是让我有些小小的不满意。因为它实在是太寒酸了一点——整个房子外墙石灰全部脱落,乱石裸露。而门窗几乎破损殆尽,仅有的几扇窗子还是用塑料纸蒙的。由于这房子主体是木质结构,加上修建年代久远,屋里到处漏水,晴天也就罢了,一到雨天,外面下大雨,家里就叮叮咚咚的响起“雨中曲”来。而旁边的伙房更是厉害,抬眼一望,居然能看到星光——顶上连一块好的瓦片都没有。现在想起来,什么海景洋房啊之类的在这“星光洋房”面前都不值一提……
老屋的位置也让我很不满意。门前斜坡上一条大土路,尘土飞扬,杂草丛生。屋后是巨大的一个乱坟岗,一到深夜,就透着蓝幽幽的光……关键是,在这座房屋周边几百米,都没有其他人居住。特别是日后当我看过一次林正英老师演的恐怖片之后,多少个夜晚,我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小脑袋里一群妖魔鬼怪的形象就噌噌噌往外冒,吓得我从此再也不敢看恐怖片了。
嫌弃有什么用呢?好房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现成的好房子我们也买不起,有住的,总比没住的强。天上不会掉馅饼,只有撸起袖子加油干……
事实证明,父亲母亲真的是非常会持家的人。粉刷抹糊、上房换瓦、重装玻璃、给旧门上漆、给门前屋后除草、把边沟修葺起来……甚至连房梁都重新换了一根。多年之后,有了钱的父亲又把屋内的地平全部给打成水泥地,我们这才告别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尴尬境地。而老屋,在这么多年的经营下,也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整容手术一般,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虽然,老屋子有时也让我不满,比如,恐高的我每年都要翻瓦的惆怅;比如,钉个钉子也要看运气的石头墙;比如,暴雨的夜晚也许会奏“交响”……但在这老屋子里住的时间一长,我竟慢慢的有些喜欢它了。
它有很多功能:有伙房,有仓库,有楼梯,二楼上还可以住人……其次是它有很多特性:冬暖夏凉,特别透气。春天,阳光从瓦片缝隙里射下来,像千万根线扎在木板上;夏天,睡在楼板上听雨声滴答,还有屋檐上的虫鸣鸟唱;秋天,把收获的玉米扎成一串挂着晾干,一屋子都是金灿灿的光芒;冬天,腾出一间来把杀好的过年猪挂上,再烧一堆松枝,烟雾升腾中把腊肉熏香……老屋的墙上,糊满了属于它那个年代的印刷品,于是在我小小的记忆里,有1979年的海报、1983年的广告、1987年的文章……以及各种香烟牌子:朝阳桥、一串红、马蹄莲、蓝雁、丹霞山……直到现在,我仍然很享受那种沉迷在时光碎片里的混沌感。时间飞快向前,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只有那些记忆一直留在那里,定格永远。也就是在这老屋里,我们家第一次看上了熊猫牌的黑白电视,第一次买了录音机,第一次用上新飞牌的冰箱,第一次有了自己单独的小床……或许别的房子都比它强,比它高大上,但它带给我的记忆,别的房子永远也比不上。
假如,人这一生能活70岁,27年的时光付与一间房子,那也睡了差不多半生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结婚、工作、生儿育女……半生交与一所房子、一张床,想来还是有些唏嘘的。虽然马上就要搬新家了,但却突然有点不想离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