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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9-26

食品公司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09-26 阅读:259



 
  除了回忆,时光终究无力挽留那些曾经在我们生命中经过的温暖。
                     ——题记


  食品公司差不多有十个豆腐社大,也在市场坝里面。肉是那个年代的贵重食品,远远不是豆腐之类的东西所能比的。作为供应猪肉的总部所在,食品公司仅凭它设置在县城主要街道的几个鲜肉供应点,就足以成就那个时代最大的幸福高度。在那种高度之下,所有人的欲望都显得异常渺小,那种仅仅只靠一溜三尺高的柜台,几把砍刀支撑起来的幸福,简单而又意味深长地充满着时代的自豪感。
  我陪母亲在肉市的柜台前排着队的时候,成群结队的苍蝇浮上浮下,在狭窄而又充满肉香味的空间惬意地穿梭,刺耳的鸣叫和噼噼啪啪的剁肉声混合在一起,折叠成肉市经久不绝的市侩声,以一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在我面前作大张旗鼓的炫耀。但在那个夏天,我在听觉上却保持着异常出奇的冷静。苍蝇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而我反倒是透明的。在那块约有三寸厚的木案板前,咽着世上最好咽的口水,看着世上最锋利的刀,闻着世上最好闻的味道,我感觉自己是幸福的。在石块或砖头堆砌,表面用水泥拌料糊抹,并打磨光滑的石柜台上,杂木的肉案板横躺在鲜肉的下面,龇牙咧嘴地听着快刀穿过鲜肉剁在自己的身上,躲是躲不过的了;好在每一刀过后,鲜肉的脂肪就会滋养一下干裂的刀口,这种命运在某天正午时分竟然让人羡慕了。五保户赵老三按人头领到的鲜肉供应票被自己毫无计划的馋嘴嚼完后,站在门市部的台阶上左看右看,上嘴皮和下嘴皮快速地合拢又分开,分开又合拢,像蜻蜓点水,吐出句让很多人恍然大悟的口水话:“怪了,怪了,肉案板天天吃肉,人还不如这木板板哦”。这话引来一阵附和:“是哩,下辈子你干脆做一块木板板算了,不用票还能天天吃上肉”。欢笑声中,谁也没注意到肉案板重重地龇了一下嘴……
  我们三街的猪肉供应点,在市场坝入口斜对面,是一幢三层混凝土结构的平房,上两层住人,底层一溜排开三个门面。无论从外观还是内里看,算得上是那时最好的建筑,方位坐东向西,按照民间的说法是“朝阳”,专业的说法是采光好,所以每逢天晴,临近中午,太阳就眼睁睁地盯着供应点看,时间一久,便看出了这半截“土街”上的一些端倪。关于肉的细节或者表情,在不经意间都注定逃不过那双挂在高天却又无法遮挡的眼睛。那些少得可怜的心事,也随着阳光的直视一点一点地在供应点门前被摊开;比如,提着肉从门市部出来的张大爹眯着眼从台阶上走下来,喜滋滋地庆幸自己认识操刀的王小二,在下刀的关键时刻刀锋只轻轻一偏,就避开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筒子骨,至少有一两肥膘肉的便宜轻易就神不知鬼不觉到了自己的手上;改天遇见王小二,一定要对他多说上几句好话,最好是在他没看见自己之前就给他笑,给他打招呼,这样才能表足自己对他的感激之情。紧跟着出来的孙大妈,在柜台前只转过一半的身子,笑脸立马就像被冬天的北风吹跑了一样,心疼自己倒霉,摊上了这个足有二两重的筒子骨,原先想着小炒一盘不添加任何配菜的精肉心思,在还没有迈出门槛的一瞬间就已烟消云散,丧着一块脸不得不对炒精肉的方案作出调整。路过门市部的王嫂子呢,本来是下定决心不往门市部里看的,但走到近处,耳边响着的那片苍蝇呼喊声以及鼻孔里面飘进来的肉香味,早已将她弄得心猿意马了,偏偏身后又传来李大哥对孙大妈说的那句“割肉啊?”的话,硬是逼着她扭脸朝门市部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里酸溜溜的,嗓管快速地鼓了一下,咽下了一大口口水。同时在心中怪起在贵阳工作的小叔子来,这小叔子为啥不在家中计划吃肉的时候回家,而偏要在计划外的日子从贵阳回来探家,让一家人的肉票少了两张哦……
  门市部关门的时候,夏季的太阳还老高,随着苍蝇们在门缝里进进出出,随着从门市部前走过的一双双眼睛经意或不经意的一瞥里,食品公司第三门市部面对着夏天的阳光,隔着平街上的那排青瓦木板房,悄然传递着空气中能够盛得下的幸福空间。同时也注定了在此后的时间里,幸福的含义和表情走了几十年,最精妙的东西却还一直留在那个年代;那种人与人之间用素面朝天搭建起来的微妙和用计划经济丈量生活质量的满足,在食品公司肉市前一一摊开,像一幅世俗画卷交给夏天的太阳,直到一整条街被看得走进暮色深处,最终被卷起为止。
  想吃猪肉的其实还不止人,街坊孔家的那只一辈子只穿一件黄外套的猫,因为一斤六两猪肉而整整离家出走了两天后才怯生生地回到家中。年末,孔家把全年省下来的肉票集中起来数了又数,决定年前最后再吃一斤六两肉,其余的留到过年时再统一消费;那天一大早,孔大婶顶着寒风在门市部排了一早上的队割好肉回家,下午出门时千叮嘱万叮嘱地叫放了寒假的小儿子看好肉,谁知她刚一出门,儿子的同学便来约儿子出去滑冰,小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出了门,把冬天的家门交给了一把铁锁的同时,也意味着将一斤六两猪肉交给了穿黄衣服的猫。到下午接近黄昏时,整条街都不约而同地听到孔大婶西斯底里的呐喊,儿子听到后丢下同学往家赶,进门便被劈头盖脸的一顿狠揍,当他流眼抹泪问老妈为啥打他的时候,穿黄衣服的猫正远远地蹲在木楼梯上看,看的过程中感觉自己打了一个寒噤。这寒噤让脚步匆忙的冬夜眨眼间就来到了孔家。孔大叔下班回来后,同样也西斯底里地吼了孔大婶一台,揍了儿子一顿,然后楼上楼下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到穿黄衣服的猫,用手捶,用脚踢,黄衣服的猫企图用哭声换取主人的同情,当它感觉身上不疼的时候,自己已经飞出了孔家大门,在冰天雪地的寒风中接连滚了几个轱辘,它同时看见从邻居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就像安徒生童话中那个小女孩手中的火柴;穿黄衣服的猫就着微弱的光,一拐一拐地借助离家出走的机会在冷风中整理生疼的思维,一边走一边想:到底是猪肉好吃,还是耗子好吃?
  直到两天后,结束了离家出走的无助,穿黄衣服的猫仍然没有将猪肉好吃还是耗子好吃的答案带回孔家大门。
  当然,这样的意外毕竟不多。那些穿黄衣服或穿其他颜色衣服的猫们,终究解释不清楚那个年代的猪肉,为啥在此后的时光隧道中会给人留下如此多的深刻记忆,这记忆窜起来的不单是食品公司门市部,它还暗示了这个小城世俗但亲切的画卷,以及在画卷中走动的鲜活嘴脸,以及那些嘴脸转身后的社会变革,以及在变革中逐渐失落的人性,以及在人性中绝美谢幕的那些传奇一样的温暖。

  (走过那些年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