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车
作者:龙胜 时间:2012-09-26 阅读:272
说是车,其实是一辆红星牌的拖拉机,但在那个年代,父亲竟是乡里第一个拥有红星拖拉机的驾驶员。父亲因违反计生政策离开乡政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买车。其实,听母亲说,他本来可以不用丢了工作的,因为在二弟出世之前,母亲曾在计生站作过绝育手术,可偏偏上天又为他们送来了二弟,但只要父亲在接到区里打来求证有人举报父亲超生的电话时一口咬定自己不曾多有孩子,继而将二弟藏起来,也许一切都会相安无事。可是,父亲没有那样做,他在电话里淡定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留下了母亲对他一辈子的抱怨。说他“树直有用,人直无用”。
父亲有了车之后,便经常早出晚归,到城里装石灰卖到乡下,或冬天去碳山拉煤,或赶场天载人到镇上去,从中赚取微薄的利润。
我们那时候最盼望的就是每个赶场天的傍晚十分,眼巴巴地在家门前等着父亲回来,每当听到拖拉机发出的“突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的时候,我们便从家里跑出来,总能看到在一片浓厚红艳的晚霞映衬中,父亲驾着车从微风里回来。那时感觉整个世界都那么美丽,重要的是去翻看父亲的工具箱,那里面总有我们最爱吃的白地瓜或红橘子。
也许因了父亲工具箱里给我们带来的神奇希望,我便对山外的那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遐想,幻想着有一天自己坐着父亲的车走到那个车水马龙的街上去,看那里遍街堆满的白地瓜和红橘子。于是,有一次,我穿上了刚洗净的新衣服,爬上父亲的车,要和他到那个充满神奇色彩的世界去,没想到父亲用一顿棍棒将我撵下了车子,我便从心底生出了对父亲的恨意,幼稚地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有一辆比父亲现在拥有的更好的拖拉机。
父亲一直都很关心我们的学习,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报佛脚,佛会一脚踢开你。”记得我那时原本成绩平平,可四年级时父亲让我留了一个级,竟奇迹般的考了第一名。从那时起,父亲对我的要求便更加严格了,想来他是要将我培养成他心目中能真正走出大山去的儿子吧。难怪当那一次我看到他教二弟学开车时,内心因嫉妒而强行爬上父亲的车想要他也教我学学的时候,父亲却阴沉着脸要我滚下去。于是那时我对父亲所谓“偏心”的做法又多了一层恨意。后来才明白其实父亲是因为二弟成绩不佳而想留他在农村继续自己的本行。没想到后来二弟竟也出乎父亲的意料考上了专业学校,这让父亲留他在家的希望落了空,同时也更加重了他肩上的担子。
为了供我们上学,父亲更加勤苦了,可他的车毛病却多了起来,不是轮胎通了,便是车内的零件坏了,或者冬天的早晨总是发不动,摻了一瓶又一瓶的热水, 车却依然无动于衷,父亲看着手中摇了一次又一次的手柄,无奈地喘着气。于是,家里便经常摆满父亲修车的工具,可有一次,父亲在修车时,被车上的气嘴冲出来,灌伤了他的大拇指,浓烈的机油灌进了他的手指。父亲开始以为如同其他小病小痛一样,不用怎么管它都会自然好转。没想到,手指竟然越肿越大,到后来疼得他夜夜不能入睡,他有一天喝醉了,便嚷着一定要去把这手指锯了。他口中说,有什么可怕的,锯的时候医生会打麻药的。但也许为了后来劳动方便,父亲终究在不知忍受了多少日夜的煎熬而将那个手指保留了下来。
随着车辆的增多,父亲的生意越来越淡了,家庭负担却一天天加重,母亲对他的抱怨也在与日俱增。父亲内心便更加郁闷起来,有一次父亲在回来的途中因为多喝了几口酒,车竟翻下了路旁几丈高的包谷林,幸好没有伤到人,可是那辆陪着父亲跑了多年的车却被砸坏了很多零件。
交通管制越来越严,道路也越来越烂了,有一次,我乘了父亲的车到学校去,同行的还有其他赶场的人及他们的瓜果蔬菜。刚到街口,便从左侧的巷道里跳出几个穿制服模样的人,要检查父亲的各样证件,不知他的什么证件没有带齐,便被来人从车上拉下来,父亲赶紧递上烟,但他们却毫不领情,猛然推开父亲的手,强行开走了他的车。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父亲的苍老,看到他的颓然,看到他这些年在艰难生活中磨出的皱纹。在那一刻,我之前想要拥有比父亲更好的拖拉机的梦想便轰然而碎。
父亲空着手回到家里,我不知道他用怎样的办法,凑了多少钱才将车赎回来,我只知道那年冬天,常有人到家里来要债。到了腊月仍然还有人来。父亲到过年的前一天竟然为了躲债而不得不离开我们。大年三十,我们便围在母亲的身旁,潦草的吃了一顿凄凉的年夜饭。想象着往年父亲在家里给我们发压岁钱的情形。
为了凑够我最后一个学年的学费,父亲决定把车卖了。听说父亲看着那辆陪伴他十多年的车被人开走时,眼睛潮湿了。那一晚,他用酒麻醉了自己的神经。
七年后,一层层厚厚的柏油覆盖了原来的坑洼泥泞,一辆辆崭新的面包车替换了原来的拖拉机,我也拥有了自己的车,当我开着新买的车回到老家要接父亲出去逛逛时,父亲竟连开车门的动作都显得迟钝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