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照相馆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10-07 阅读:330
红旗照相馆
□□唐福德
小学毕业时,我有了第一张照片,是在红旗照相馆照的毕业照,这是我十四岁前唯一的一张相片。之后我上初中,再之后不同阶段的相片开始多起来,但我却从此再也没有跨进过红旗照相馆一步。
国营红旗照相馆位于平街(现在的解放路)上,坐南朝北,两层砖混平房,相馆在二楼,占了整整一层,楼梯在房子外面的左边,楼上只有一道门,进了门后首先是一间宽大的摄影室,一块黑布捂着由三根木架托着的一个四方盒子,正正放在房子中间,靠东一整面墙挂两张幕布,一张有图案,一张无图,黑色;其它两面墙边摆一溜木凳,中间的隔墙开一扇小窗,旁边开一道门。女照相师从小窗伸头往外面看,毫无表情问一句:“照相?”外面答“照相”,便登记,埋头说:“去站好”。去的人都懂,也就自觉去幕布前,或站或坐,看需要而定,照相师傅离开小窗走出房间,径直走到黑布捂着的盒子前,掀开黑布一角,将头埋进去,右手拉扯出一个用胶管连接的椭圆形坨坨(后来知道是相机快门),然后抬起头来开始调整照相人的姿势,师傅的脸也在此时有了些许笑容。大多数时候,女照相师都重复一句话“眼睛看我,笑一笑,对,就这样”,随着右手一紧,空气中传出“咔嚓”的一声响,一个人就将自己放进了红旗照相馆的一张相纸上,同时也将记忆和青春,以及那些平常或者已经出人头地的生命时光,在相馆那台座式老相机中保存了下来。
不知道是叫向阳牌或者其它什么名字的座式老相机,静静地在红旗照相馆的大厅里迎来送往,它只是看见人脸上的表情在空旷的大厅绽放,无所谓漫长或短暂的生命,经过另一种形式的表达后,越来越显得扑朔迷离起来。这些暂时都跟相机无关,但在许多年以后却又都与相机联系起来。一切非亲非故的故事,所隐藏的时间与不得不说的时间加在一起,远远胜过一个人的一生。而相机记录的过程与消耗的生命,是不是又能长过一个人在乎的青春呢?但最起码,它在1981年的夏天,让一群懵懂无知的孩子们并不十分在意的时光,无端地漫长了一大截,让学校操场上的树荫忘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树枝缝隙间的蝉同样也面临着毕业,只是树上的毕业和树下的毕业不同,树上的毕业意味着生命的涅槃和宿命,树下的毕业则代表着一个不成熟的片段,从此走向另一个逐渐成熟的过程,是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哪怕在下午,也绝对是早晨的事情。这一点座式相机心知肚明,它在红旗照相馆的那些年月里,最大收益是阅人无数,最大的处世之本是宽容;这种宽容,接纳了所有踏进相馆的人以及内心的脆弱。座式相机让人们可以看见自己一去不返的生命过程,真真实实地证明着生命在世间行走的痕迹。就像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的吴姓人家,一家八口人在老四戴上大红花坐上军车去云南前,到红旗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第二年吴家老四便在战场上光荣牺牲,尸骨最终也被安顿在云南的土地上。英雄留给故乡最清晰的记忆,除了脆弱的生命,就只有那张对吴家异常珍贵的全家福了。那些日子,红旗照相馆的座式老相机,比平时更加沉默和伤悲。
相机也有快乐的时候,一对新人经过试探、相识、恋爱,直到瓜熟蒂落,直到结婚前走进相馆,人生才算是完成了众多小结的其中一个。而在此之前,任何有滋有味的单身生活都是不完整的。成家与否,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青春过得是不是有质量。坐式老相机凭着多年的临街经验,在红旗照相馆的店牌后面,想象着每一个从平街上走过的适婚男女。谁也说不清它的担心和放心哪一种要多一些,不过,当一对男女经过走廊掀开门头上挂着的黑布,婚姻的喜悦就在相机面前展开了谁都能猜得到的幸福生活。相机的声音那时仿佛也比平常要响亮得多,照我的理解,那声音代表着对将来一家人的祝福,况且这句祝福一生也许只有说一次的机会。女照相师的笑容也同样只有笑一次的机会,所以,大家的祝福和笑容都表现得异常灿烂。我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对这样的祝福和笑容有多么的渴望,或许我根本就没有从这方面去想。因为1981年初夏,我只是小学毕业,离婚姻还有二十三年的距离需要去飞翔和靠近。
仅仅只是1981年初夏,我就等了足足十二年。红旗照相馆也等了我十二年。我们之间的约定与生俱来。等待的过程既扛不住往事,也无法知晓未来。我甚至在小学毕业之前,对位于平街上的红旗照相馆只是可望而不可及,偶尔路过,心中充满着有意或无意的两次敬意,一次向左,一次向右。那些日子,相馆的命运与许多曾经胀鼓鼓的记忆连接在一起,一个人的光阴也总是在一点一点地瘪去。在我们的身边,形形色色的表情经过又消逝,平街上的宽度和长度,在午后的阳光下令人寻味,所有从这里走过的事物既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更不是永恒;它只是有可能经过了座式老相机的时间,而老相机在下午常常时间充裕。在这样那样的事件、事物、事情中,小城单独把一大串时间匀给了相机,匀给了我们,匀给了她自己。直至许多年后,时间仍然还是时间,而我们已不再是自己,老相机会不会也成了更老的相机?它在1981年夏天握住的那把时间,恍若隔世。永远其实是有区别的:一种是要多远就有多远,一种是有多远它也不远。
国营红旗照相馆的那个上午,在远和不远之间,分不清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将来的孤独。我们也分不清楚。经过师傅在暗房中对胶片的冲洗、显影、定影等一系列工序,威宁县城关二小五年级二班的毕业留影照,就在第三天清晨集体亮相了,捧着那张七寸大小的黑白照片,我们对明天的渴求,掩盖了在潜意识里一直飞奔不息的童年时光,而在时光中歪歪斜斜走过的那些片段,包容了课间所有产生过的细节和弱不禁风的谜题。多年以后我突然明白,我们那时忽略成长的烦恼,忽略教室木楼板上的读书声,只为了长大后还能将年少的回声牢牢地扛在肩上,在不借助任何风向的情况下,也能健步如飞地奔跑。而在那个时光倒流的上午,我们的童年把阳光和对前路的猜测,折叠进一纸轻飘飘的成绩单,懵懵懂懂地走出城关二小的大门,转身汇入滚滚红尘及匆匆人流的刹那间,并不知道要怎样去判断一个人此后的情感和过往的岁月。
同窗五年,在1981年初夏的时光里,我们不懂得告别。
现在,偶尔走过人尽楼空的国营红旗照相馆,记忆仍然在抬头和低头间呼唤,仿佛我积攒了三十年的时空岁月,也尽数回到相馆那一块黑色的幕布前,经过女照相师傅的重新排列和组合,握一段有关人生岁月的长短,以此来纪念我们在时光深处永远珍藏的那个淳朴年代,以及遥远而又脆弱的国营红旗照相馆。
这,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