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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12

三街粮店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10-12 阅读:335


走过那些年之四
三街粮店
□□唐福德

 

  粮店的名字简单:三街粮店。范围包括中山路、民享路、江西街、上关岭等街道。粮店坐北朝南,在现在的民享路半腰与江西街南边路口交汇处,中间隔一间自来水供应点。
  到我懂事,可以帮母亲去粮店背粮时,姐已经出嫁,我们全家五口人的肚子,全凭一本牛皮纸做封面的硬壳购粮证支撑,全家人的姓名、职业、粮食供应数量等一一登在本上。粮店比民享路路面矮大概两级台阶的样子,砖木结构,青瓦盖顶,上下两层;外墙用白石灰抹面,凿了两个一尺见方的孔,伸出同样两个一尺左右用白铁皮焊接而成的漏斗,漏斗穿墙而过,连接着店内用木板和铁皮做成的梭槽,在店外漏斗口下方的地面凹下去六七十公分,够放一个背箩从漏槽接粮。粮店外表并不打眼,但内部结构却是拥挤不堪,一张带有三个抽屉的木条桌供收钱和票用,周围码放着一袋袋整整齐齐的包谷、面粉、大米及一些杂粮,秤和用来铲米、铲面的高帮铁簸箕“灰头土脸”地坐在粮堆上,油腻腻的大油桶立在粮店进门的墙边,上插着一个带有刻度和油嘴的“打油器”。售粮员确定你要买多少油后,将“打油器”上的小钮调到对应的刻度上,一压手柄,油就从大桶抽进你的瓶或罐里了。粮店卖的是散粮食,居民要自己准备口袋、竹背箩等工具,布口袋装大米和面粉,背箩装包谷,玻璃瓶或者土制陶罐装菜油。我家的菜油是用土制陶罐来装的,陶罐产于当地,形状小嘴大肚,罐口用两寸左右长的苞谷骨头裹层塑料布塞堵,满满地大约能装五市斤菜油。一般来说,各种粮食运到粮店先是堆在一楼墙边,每天由售粮员把粮食打散后倒进楼上相应的木槽内,楼下的售粮员负责验证、收钱,楼上的负责称粮和放粮。验证、收钱、称粮的工序完成后,居民就到粮店外,根据自己所买的粮食类别将布口袋或者背箩放在铁漏斗下,一颗头戴蓝色布帽、满脸都被面粉染白的脑袋从漏斗上方的小窗中伸出来,问:接好没得?买粮的人边调整口袋边抬头看一眼“圣诞脸”说:接好了。只听“哗”的一声,或“噗”的一声,之前还营养不良的背箩或口袋,瞬间就变成了肥头大耳的“罗汉”。多数人单从放粮的声音上,就能分辨出买什么粮食:“哗”的一声是包谷,“噗”的一声是面粉。买苞谷时背箩对准漏斗就可以,若是买面粉,口袋一定要套在漏斗口上以防面粉洒出口袋;声音响过,母亲都会习惯性地用手拍拍漏斗,确信里面不剩一丁点面渣后,我们才背起竹背箩开始往家赶。
  从江西街到上关岭一路上坡,我人小,不能一气把粮食背回家,中途歇气时,母亲几乎都要提前几步走到我前面,寻找适合我个子的石坎子供我歇气。整条江西街用青石板铺就,阳光下,油光水滑的石板和石板之间保持的默契,曾经远道而来的江西人不说,江西人的后裔们也不说。一切仿佛都是按照民间传说的章节来谋篇布局的,首先是长途跋涉,然后是一件件银器锻打出的生活起居,江西人的故乡在祖先们翻来覆去的大地上安安静静的时候,远隔千里之外的威宁东城门外,一家首饰铺子在鞭炮声中毅然绽放。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一段繁华注定要被岁月镀得光亮如月,并让一个陌生的地名出现在清朝时候的威宁人心中。三百多年后,粮食让我的童年跟在母亲身后下坡、上坡,江西街成为全家人生活的必经之路,街上的住户有认识和不认识的,我和母亲走过时,偶尔会得到一两句赞扬我懂事,知道帮大人做事的话语,母亲笑,我也笑。
  在远处粮店中进进出出的人也在笑。
  是的,粮食是我们有气力笑着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这意味着尽管日子艰难,生活清苦,我们也能够怀揣希望,从物质匮乏的“计划经济年代”里一笑而过,并用那种因粮食而躁动的幸福表情,来填补童年极易动摇的稚嫩和信念。在简单的日子深处,粮食的回声陪我一路走走停停,那些充满诱惑的时光之旅,从既定的高度和神秘中还原出一家人的清晨和黄昏,粮食的重量和由此而延伸的长度,注定要比所有成年人的梦都还轻。而我们正在经历或者已经经历了的那些想象,以及毫无边际的生活章节,犹如电影院里刚刚展开的跌荡起伏的剧情,高潮最后都指向粮食。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三街粮店的陈旧和喧嚣,正好可以放在岁月转身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供另一段岁月在回忆中寻找老故事时的依据。掐去与世俗无关的那些高贵,或者道貌岸然的几十年时光,由粮食书写的章节最终也只剩下了粮食。时间的无限放弃了自己原始的积累。粮食从田边地头走进熟悉的村庄,经过一次次粗糙、龟裂的温度,从粮店的低处走向高处,从高处走进深不可测的人心,哪一次的旅程不被充满幸福的疼痛反复拷问?当三街粮店在阳光中醒来又睡去,春夏秋冬或者寒来暑往的定义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粮食的精神仍然与我有关,与所有活着的人有关。
  就我而言,在三街粮店所接触到的粮食种类,与那个时代的特征一样简单,按比例供应的大米、面粉、苞谷几种常用口粮,静静地在我们的生活中喧嚣着日子的长短。尤其是苞谷和面粉,大多数时候总是与我们亲密无间地共同抵挡着属于人类的饥饿。或许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苦衷。从播种到发芽,从生长到成熟,它们试图通过人类来实现自身隐藏的某种轮回,以一种游离于现实和梦幻之间的民间精神,提醒着我们的来日方长。有过一阵子,粮店来了一批个头要比平时大一些的包谷,据说是漂洋过海的罗马利亚品种,虽然在做法上我们仍然将它们平等对待,从粮店到咽下肚子的工序丝毫不差,但感觉吃味就是赶不上土生土长的国内货。直到一种在今天看来无法忍受的说法在街坊邻里间大量流传,说粮店供应的这种包谷在罗马利亚是用来喂猪的后,我们仍然乐此不彼地顾不上打上一个轻轻的寒噤。倒是街坊刘大哥端一玻璃瓶茶水,逢人便大谈特谈罗马利亚如何如何的好,我们吃的粮食都是人家猪吃剩下的东西等等时,我们仿佛才在忽远忽近的饥饿感中,找到芝麻大的一点向往,这种对陌生国度永远没有机会走近的念头,远远地诱惑着我们和大人们之间的神经。由此可见,那个摸不着看不见的罗马利亚是多么的富有!一些人少不了要添油加醋地附和,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但想过之后,大家依然还是沉浸在具有鲜明特色的时代富足感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诸如贫富不均的牢骚。只是这种坊间传说的真伪,在三街粮店的记忆以外,却被时光不明不白地珍藏了几十年。
  然而,粮食的故事远不止这些。它既宽容了民间太多的离奇和纯粹得纤尘不染的直白,也同样书写着一个国家遍布大街小巷的诸如“抓纲治国、以粮为纲”的政治标语。如此,围绕三街粮店的回忆,也就不仅仅限于对一个时代说说另一个时代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