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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12

一地槐花

作者:龙胜 时间:2012-10-12 阅读:327


  “爸,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妈才走不到三个月,你就找别的女人,如果她地下有知,她怎么可以原谅你”。晨看着父亲将一位陌生女人带进家门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第一次大声的质问父亲。
  “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我想找谁就找谁,你妈活着时,我没有让她治病吗?她死了,我没有安葬她吗?我还要怎么做?”父亲的声音更大,他丝毫没有顾及儿子眼中的泪花。
  “可是,爸,这些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我哪有那么多应该做的事,你看看你,本以为你可以考个师范,没想到你居然差那么几分,还要交一万元的高费。我哪来的钱。”
  “爸,你不是答应帮我想办法的吗?”晨几乎用哀求的声音祈求父亲。
  “你叫我怎么想办法,这些年,为了你上中学,家里的东西都糟蹋尽了,你还想怎样”。其实,晨想说,他这几年在学校读书,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穿破烂的衣服,过最穷的日子,住在已经废弃的烤房里,没有窗户,冬天冻得手肿成 “馒头”都必须开着门,因为一关上就没有光线,无法看书写字。课间看同学吃香喷喷的肉包子,自己只能咽口水。而父亲呢,三年来,唯一一次对自己的关怀便是卖了牲口时买的一袋米,若不是母亲含辛茹苦,自己也许连中学也念不完。可是,晨没有说,他看着父亲,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滚过脸颊,掉在地上,被尘土淹没。既然父亲不帮他想办法借钱或者贷款,那他就再没有机会上学了。
  “你哭有什么用,我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够吗,打工总会吧”。父亲全然不顾儿子的眼泪,继续说道。
  “可是,爸,就算你不管我,你也不该这么快就找别的女人。”晨还抱着一线希望,与父亲争辩。
  “够了,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来管,你现在也有十六七岁了,今天咋爷俩要把话说清楚,家里的土地,你若想种你妈 ‘名下’,你妈死时,我买棺材花了几千块,你若想种你大姐二姐的‘名下’,他们出嫁时,我给了多少嫁妆,这些你都得算成钱给我”。
  “爸,这么说,我还是不是你的儿子?”
  “这些,我不管,咱们各人管好自己就行了”。父亲最好撂下一句话。
  晨彻底崩溃了,其实这些年,他早已了解父亲蛮不讲理的性格。但是,他一直逆来顺受,强求自己做个乖巧孝顺的孩子。如果不是母亲生病去世不到三个月父亲就这样做,也许他会永远做一个父亲的 “忍”者,忍受他的暴躁脾气。但今天,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和父亲争执起来,没想到,父亲为了别的女人,竟然绝情到这个地步。
  晨绝望了,彻底绝望了。
  “好,既然这样,你不管我,那么,等你衰老的那天,你到你的地里吃土蚕子吧。”晨恶狠狠地丢下这句他今生对父亲说的最狠的话,提上一条绳子朝后山槐树林跑去。
  淡白的槐花落满一地,散发着悠悠的清香,这已经是炎夏了。前几天还开得繁忙的槐花如今都凋零了,一片片随风飘落下来,落在晨的头上。这片槐林是晨最爱来的地方,他到山上放牛的时候,常常到这里来看书。他听母亲说槐树是神树,对它许下心愿,总能实现的。于是,晨曾经挑了一颗最大的槐树,对它许下两个心愿,一是希望母亲的病赶快好起来,二是希望自己能如愿考上师范学校。可如今,竟然一个心愿都没有实现。晨走到自己曾经许愿的老槐树下,抡起拳头,朝粗壮的树干砸去。鲜血浸透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妈,我该怎么办呀?”,他嘴里轻轻地念着。
  他想起了这一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先是幼时最疼爱自己的大姐患白血病去世,自己现在还珍藏着大姐织的毛衣。大姐临走时自己在学校没能及时赶到,她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只听旁人说,“真可怜,连血管都爆裂了,染了一身血”。没多久母亲又犯了心脏病,那时,他便一边念书,一边为母亲四处求医,可是,到后来,母亲竟然全身浮肿,连路都无法行走了。他本以为自己能考上师范,用优异的成绩来挽回母亲的生命,可是没想到,竟然差了那么几分。如今母亲又撒手人寰。而父亲呢,竟然如此绝情。
  既然这样,自己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晨抬起头,看着老槐树上还未凋零的稀稀落落的花朵。他想,老槐树啊,既然我的心愿没有实现,连你也不帮我,那么,今天就让你结束我的生命吧。他把家里带来的绳子朝一棵数枝甩去。另一头系在自己的颈间。正当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在天堂与疼爱自己的大姐及母亲相遇的时候。树枝“咔嚓”一声断了。这时,背后似乎传来一个声音,孩子,花落总有花开时,你不能死,你应该好好活着,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晨转过身,老槐树依旧一动不动,一片片槐花在微风中飘落,是啊,槐花再美也有凋零的时候,明年春天槐花不是又开放了吗?晨想着,离开了槐树林,在他的身后,一串坚定的脚印掉进了满地槐花。
  晨是我在老家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两家相互毗邻。由于幼年时我的母亲与他们家不和,我们便搬离原来的老家,但后辈还是经常往来,由于我和他年纪相仿,我们便直呼姓名,且我也很爱读书,与晨志同道合,我上初二时,曾到他家向他借过许多复习资料,记得那时他的母亲已经患病,但还没有去世,晨正在家里为母亲煎药,他从旧书堆里找出我所需要的资料,递给我,说,你拿去看,不用还我了,也许我永远都用不上了。我看到他眼中的忧伤,竟然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当他向我讲述后来发生的事情时,他已经在邮局做了一名职工,每天准时将本区收信人的名字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来取信的人看到上面漂亮的字迹都赞不绝口,说,哟!这小伙子,字写得真漂亮。晨不理会别人的赞叹,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他把每天的报纸准时送到乡镇上相应的单位。有时还要替那些不识字的人填写汇款单据。
  原来,晨那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他被父亲逼迫得走投无路的事被在邮局工作的堂姐知道后,堂姐便回老家将他带走,安排他进邮局做了一名合同工。晨在邮局里勤勤恳恳,把每件事都做得干净利落。深得上级领导的赏识。
  第二年,家乡开始招兵了,晨的领导见他如此优秀,便说这样的人才误了可惜,不如推荐他去参军。晨便报名入伍,通过检验后便到西藏做了一名光荣的军人。其间我们时常保持联系。
  晨把他在部队的所见所闻都告诉我,我们相互勉励对方一定要加油,活出自己精彩的人生。晨在部队学到电脑及摄影方面的很多技术,他还发挥自己中学时的写作特长,进了部队的宣传科,六年后,他荣立二等功。八年后,晨退伍了,他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勤奋努力,自修完大学课程,参加当年的公务员考试,考进了大城市一个让人羡慕的单位。
  晨的父亲呢,他先前找的那个女人,受不了他家里的穷困日子。竟然在一年里把他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骗走之后一去不复返。晨说,那时,想她刚进家门不久,父亲曾要求想与她办理再婚手续,女人却大言不惭,说什么黄花大闺女都不用结婚证,何况他一后婚女人。从他的这些言语中就知道他和父亲长不了,只是父亲不听劝说。最终自己上了那女人的当。
  去年夏天,晨从大都市里回来,我到火车站去接他。时隔几年,我们再次见面,各自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晨变得爱说笑了,他说,好久不见,兄弟长帅了。我说,晨哥也比以前成熟了。然后问他,要不要回家,他说,要。坚定得让我看到一个全新的化蛹成蝶的晨。他还说,虽然以前父亲有错,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这些年也与他多有沟通,毕竟父子连心,怎能忘怀。晨还特意问起老家后山的槐树,说当年若不是那棵 “仁慈”的老槐树,早没有今天的自己了,我问他,你真的听到槐树说话了吗,他说,听到了,但也许,不一定是槐树,或许是在天国的母亲将心愿托付给它,让它告诉我的。
  我陪晨回到老家时已经入夜,晨的父亲打着电筒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来接我们,他显然已经苍老了很多,说话也似乎有一些拘束,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对晨有愧于心。
  第二天清晨,我们便朝老家后山的槐林跑去,远远地传来阵阵槐花的香味,依旧是槐花飘零的季节,淡白的花瓣在风中舞动,旋转着铺满一地,我们跑到当年没有让晨实现愿望却救了晨一命的老槐树下,再次许下自己的心愿。因为我们都知道,老槐树并不是所谓的“神树”,能让人实现所许的愿望,但只要努力了,也许还能实现更大的心愿。转过身,晨指着脚下的一地槐花说:你看,还是那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