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你还是我大哥
作者:龙胜 时间:2012-10-17 阅读:276

当我带着小弟,跌跌撞撞朝老家方向跑去的时候,一群胡乱飞行的乌鸦正从头顶掠过,发出凄厉的哀鸣,老人们的传说便在耳边响起,乌鸦是凶煞的象征。心中顿时掠过一丝凉意,一种很坏的强烈预感在大脑中发酵。大哥也许已经不在了,但还是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这么快。然而,现实往往在人们伤痛的心灵上抽动着锋利的鞭子。老家屋后传来的一片哭声,告诉我一切都晚了。
我跑上去,跑到停放大哥遗体的门前,大哥已经躺在了几条木凳支撑着的铺板上,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忘记了他的亲人朋友,对他身边呼天抢地的人们全然不踩,我扶着门框,不知道要用什么语言来劝慰这满屋哭泣的亲人,我仰起头,用力堵住装满眼眶的泪水,小弟在哭,大姐在哭,伯娘在哭,家里的火炉在哭,壁橱在哭,一瞬间,哭声淹没了整个世界。
大哥是我二伯的儿子,父亲是二伯的五弟,年龄差距较大,听说,父亲七八岁时,大人们都到地里干农活,伯娘便把裹在襁褓中的大哥捆在他的背上,叮嘱他一定要背稳了,别摔跤。大哥后来与我们谈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总对他的小叔——即我的父亲充满感激之情。
当我稍稍懂事的时候,大哥已经参加工作了,他在县城计生单位集资了房子。但他时常回来看望家乡的亲人朋友,给大家送这送那。大哥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在他的生活圈子里,无论哪家有大事小事,能帮忙的,他一定不会推辞。家乡的父老乡亲,遇到艰难的事情,也总喜欢请大哥帮忙。同时,大哥也很关心我们这个大家庭中在外读书的孩子。
我那时成绩还算拔尖,有一年冬天,我们和大哥一起团聚的时候,他便许诺说,如果明年能考个第一名,就带我去城里玩耍。我那时对于城市的概念非常模糊,只知道,那是一个车水马龙的地方,到处都开着门,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看哪一条街都是相同的,但是很多人都想到那里去,那里充满了童话和梦幻的色彩。为了大哥的这个许诺,我便更加发愤读书,第二年,果然考了第一名。大哥回来后,听父亲说起我的成绩,他便高兴地如约将我带走,当我第一次坐了大哥的车,进入那个梦幻中的世界,看到车如流水的街道,第一次知道进家里还须换鞋子的时候。我被眼前的一切迷惑了,我为自己的 “老土”感到异常自卑,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地发誓,长大了,也一定要像大哥那样在城里拥有自己的房子,做一个不被欺负的城里人。
中学毕业后,我考上一所外地的师范学校,作为第一届五年制大专的学生,要到跨越几个县的地方去念书。大哥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夸我是咱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并且答应一定要亲自送我去学校。
由于路程较远,须先到县城,再转几个城市才能到录取我的学校,我和父亲提前两天便动身了,我们按照先前与大哥的约定前往他们家,却被告知大哥临时有事到贵阳出差去了。我顿时感到很失望,心里埋怨大哥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郁闷地跟着父亲,乘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才到达学校。心想,大哥不会来了,他不管我了。没想到,正当我在寝室里铺完床单,做在床沿发呆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叫我的名字,那声音竟那般熟悉,我赶紧伸头去看,竟是大哥来了。原来。他被安排到贵阳去接一位上级领导,本来不从我们学校经过,但大哥费尽口舌,请求领导施行方便,载着他多绕了上百公里的路程,到学校来看我,第二天报名时,他又找到我的班主任,说农村来的孩子,没出过远门,还请他多多照顾。交代完后,大哥才带着父亲一起离开学校。
我在校学习的五年中,大哥的工作也曾几次变动,听说他曾到外乡任过一届书记,后来又调回我们所在的乡镇当了人大主席。他在家乡做官时,为老家修进了通村公路,方便了老家人们的出行,还为最穷的几家,争取了扶贫款,让他们重新盖了房子。老家人对他的感激便不言而喻。由于工作突出,领导赏识,大哥又被调往县城房产事业局当了副局长。
我毕业后,回到老家所在的乡镇当了一名教师,那时每个月的工资才能勉强糊口。二弟在这一年又考进了专业学校,一时之间家庭负担变得异常沉重。一次,大哥出差到二弟读书的城市,叫他出来吃饭后便给了他一千元的生活费,还勉励他勤奋读书。也许,正因为大哥的义气,在他病重的时候,他的身边才会每天都有许多人陪伴着,许多人都带着沉重的心情来看望他,安慰他专心养病,在他去世之后,大家每提起他,便都惋惜不止。
然而,之前,从未对我发过脾气的大哥,有一次,竟然生气地不想理我。想要将我革除龙家人的行列。那时,我有一个妹妹,由于担心误了父亲的工作,刚生下时,便被送给一位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带走,女人带着他嫁到了别的乡镇,把她带到出嫁的年龄,便邀请老家的亲人去送他出门。可是,那天,由于学校正在进行半期考试,而我被排进了每场监考,于是,没能在预定的时间赶去与大哥会和。大哥便发了脾气,我从来没有见到大哥如此生气过。对大哥的行为感到不解。
后来,才从当年带走妹妹的养母口中得知,早在妹妹幼年的时候,大哥曾到处寻找过他的下落,最终在另外一个偏僻的乡镇找到他们母女,当时大哥看妹妹十分可怜,便将身上仅有的几块钱掏给了妹妹。原来,大哥对妹妹的感情远胜于我这位亲哥哥。难怪大哥发脾气,当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便怨恨自己,都怪当时没能及时处理好工作与现实的事情,才至于如此。我便前往大哥家,请求大哥谅解,我以为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了,然而,大哥却爽快地接纳了我,还对我说,妹妹是我们龙家的血脉,无论她在哪里,都要找到他,还要经常与她联系。我把大哥说的话都铭记在心里。
六月,一个炎热的下午,阳光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晒卷了叶子的玉米疼痛地缩着身子,知了在林间发出刺耳的鸣叫,似乎有如利剑要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林。我无聊地翻看着手里的杂志,疲倦地想要睡去。一个电话铃在耳边响起。
“喂,你知道大哥做手术的事吗?”是当年我们送她出门的妹妹的声音。
“不知道啊。”
“大哥生病了,头上长了脑瘤。”
“怎么会这样?他去治疗了吗?”
“到贵阳市医院做了切除手术,结果呢?”
“听医生说有可能扩散。”
“如果扩散会怎样呢?”
“扩散了,就会变成癌细胞。”
“是吗?”
……
之后便是微微抽泣的声音。
大哥出院回来,每天前来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水果,饮料,各种营养品堆满了屋子,大哥对于前来看望的人都亲切接待,仔细给他们讲述手术的前后,我也加入了看望大哥的行列,见他明显消瘦了许多,但却一直强打精神。反倒宽慰说,手术是成功的,没多大问题。
不久后的一天,我正在学校批改作业,忽然接到大哥的电话,说我父亲在老家街上醉倒了,得赶紧回去照料,那时母亲迫于生计已经外出打工,家里就只剩刚满十岁的小弟与父亲同住。我于是赶忙打电话给老家开诊所的堂哥,请他帮忙照看,我会及时赶到。
没过几分钟,大哥又来电话,说让侄子开车下来,他要陪我一起去看望父亲。
待一同回到老家时,父亲已经有所缓和,只躺在床上起不来,大哥走过去,叫了他几声,劝他少喝一点。当他看到那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又听说小弟一人在家要养几头猪,还要照顾父亲时,眼泪竟然溢满了眼眶。在回来的路上,他与我谈起目前我这个艰难的家庭,他说,小弟现在还小,做大的一定要对他关心到位,同时还要多劝小叔少喝酒,希望在外打工的母亲能早些回来。
十月,秋风一天凉比一天,成排的大雁低回盘旋,片片落叶挣脱滋养它们的大树,朝田间地头飞去。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头绪地随风飘荡,又是一个电话铃声在耳边脆生生地炸响。
“你知道吗?大哥的病情又加重了。”
“究竟怎么样?”
“听说癌细胞已经扩散。”
“那,大哥现在哪家医院?”
“在贵阳武警医院重病监护室”。
趁了国庆放假,我连夜赶到贵阳,找到大哥看病的医院。还没进入病房,就听医生在和大哥的家人商量着什么,只看到三姐(大哥的亲妹妹)红着双眼,边听边抹眼泪。我走过去,医生的话便清晰入耳。
“医生,我大哥病情怎样了?”
“有好吃的,尽量让他多吃点吧。”
“医生,你再想想办法呀!”
“对不起,我们会尽力延长他的时间。”
“能延长多久?”
“个把月没问题。”
“医生……”
我在走进病房之前,揉掉眼中的泪水。大哥正打着氧气,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看到我进来,他勉强将氧气罩移开,一边问我近来工作的情况,一边还宽慰我说自己的病不要紧,一两年是没有问题的。我听着大哥的问候,眼泪再也忍不住,便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憔悴的样子。
从贵阳回来大约一个多月,大哥便永远离开了我们。他走时不满45岁。
在他出殡那天,几十辆轿车几乎压垮老家泥泞的道路,宗亲家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为他开追悼会,老人,孩子,大哥生前的好友,无不痛心疾首。苍天落泪,群山呜咽。
大哥,你在天国还好吗?你的儿子已经毕业了,并且顺利地参加工作,你的父母都还健在,你生前最关心的整个家族也一切都好。如果能有来生,我希望你还是我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