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10-18 阅读:348

电影院的大门由三扇镶玻璃的木门组成,工作员一般提前半小时打开一扇,用一条木长椅顺势卡在门边,一些坐在椅子的靠背上,一些齐刷刷地站在椅子边上,查看一张票放进一个人,虽然被挤得大汗淋漓,却查守得相当严密。电影开演,售票处和大门是高潮。没有票要混进电影院看电影,守门的人是关键,如果是熟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放行,进了这道门便意味着合法,一溜烟便跑进去挤在木椅上,观众与观众之间不问出处,大家各自看自己的电影。电影院内清一色的长条木椅子,暗红色,按正常容量坐五个人,靠背上留出一人宽的隔条,用白漆编排和编号,观众按手中的电影票对号入座。随着场内的灯光暗下来,一部电影开始在夜空中演绎改编来的传奇,故事里的人和事,花与草,阳光与风雨,寒冷与温暖,以及白天与黑夜,一一在七十年代的时光隧道中穿梭往来。
凭着与街坊陈叔的关系,我逃过了八分钱一张的电影票,挤在老电影院的长条木椅最边上,看已经开演的彩色舞台样板戏《沂蒙颂》。随着剧情的展开,我逐渐平息了因为逃票的不安,焦急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敌我双方的交战。在电影院的黑暗里,什么舞台艺术、灯光、肢体语言等电影的元素我们一概不懂,我们只想看打仗的镜头。一般来说,每部电影的片头,往往是我们判断这部戏是否好看的依据,那时,八一电影制片厂拍的电影大多数是革命战争题材,而片头那个光芒四射的五角星则代表着这部电影是不是打仗的。只要片头中出现五角星,整个电影院的掌声、欢呼声就会响成一片。我混进电影院时,电影早已开演,片头中是否出现了五角星我不知道,但电影《沂蒙颂》直到散场,也没有出现我想看的打仗的情节,这令我很失望。走出电影院后,很多人在抱怨电影中没有发生战争的同时,一个劲地可惜自己的那八分钱。但电影院并不因为这部没有产生过打仗情节的电影,而影响它在那个年代至高无上的特殊地位。
第二天放学时我遇见了陈叔,打过招呼后他问我昨晚的电影好不好看,我说不好看,他摸着我的头说:鬼娃娃嘞,这种电影你这种年纪肯定是看不懂,等哪天有打仗的你再来,但要注意别挤着。我答应一声后往家赶,陈叔在后面一脸慈祥的笑着。多年以后,我一想起电影就会想起十一岁时的那个上午,以及那一张慈祥笑脸。在电影院工作一辈子的陈叔,在戏里戏外进进出出了几十个春秋,看见了许许多多的故事结局,却唯独没有看穿自己身上的人生变数。我上初中那年,陈叔未婚的侄子因为在野外喝凉水引发了一场大病,在去北京等地治疗后仍然不见好转,最终竟然导致精神间歇性失常,疯了。那段时间,从陈叔家门前经过让我提心吊胆,以前满脸堆笑平易近人的明山哥,时常用恶狠狠的眼睛将路人看得内心发麻,我不得不在经过时一鼓作气跑过陈家门口。某天放晚饭学后,听父母在摆谈中提到疯子明山哥从家里地底下挖出了财宝,父母说,这鬼娃娃用这笔钱看能不能把自己的病医好哦。接下来的日子里,街坊邻居都在议论有关陈家挖出财宝的事,有的说是大洋,有的说是银子,有的说是铜钱,这些说法都是在私下里传递,不论是大洋或者银子,还是一罐或者几罐,反正都无法向一个疯了的人去求证。陈叔的笑脸依然在笑,但笑的质量明显下降了一大半。偶尔陈叔会给街坊透露一两句家中事务,话题还是集中在疯子的头上,说疯子整天扛一把锄头在家里挖来刨去之余,还问他独吞了多少老人留下的钱财等等,每当这时,陈叔总是一脸的茫然和无奈。从大人们零星碎语中,还听说疯子明山哥要独住老辈留下的祖屋,让陈叔一家搬出去住的传言。我们人小,不解大人们的心事,但陈叔从此开始爱独自喝闷酒的习惯,却是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印象里。这期间,疯了的人又一次出去看病,不过这次他不是站着走进家门的,而是被装在了一个小箱子里由他在外地工作的母亲捧回来的。灵堂设在陈家老屋里,透过灵堂的缝隙,有人看见屋内的土有松动的痕迹。疯的人在灵堂里呆了几天后,带着他二十多年的行走和经历彻底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小巷恢复了平静。
之后的一段时间,在街面上很少看见陈叔,听说他大多数时间都爱呆在屋后那个大约三、四平米的花园里。花园我曾经进去过几次,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花草,但牡丹、芍药、月季、海棠等应有尽有,在一截从后房檐通向厕所的宽不过尺余的篱笆两边,枝繁叶茂,繁花似锦,鸟鸣啼翠。小小花园在七十年代的天空下,显得是那样的姹紫嫣红和充满生机,在单调而枯燥的时代背景下,不断地变换着四季出演的炫目魅力,在陈叔的花园里,仿佛所有的日子都是跟在花草身后慢腾腾地挪出来的时光片段,闲散而又亲切地向我们挥着光阴舒嫩的芊芊素手。然而,这个美丽得让人不敢相信的童话,犹如电影里经常会出现的那种戏剧性的冲突,在现实中被侄子不经意的电闪雷鸣强硬地改变了。于是,在电影开演前的那些个黄昏,陈叔先是在凋零中站一会儿,之后便转身匆匆地走向电影院无数个不同的结局,或者开头里……这种重复的画面在小巷中上演了大概年把天气后,随着陈叔举家迁往单位宿舍,一场画里画外的剧情,也在我们居住的小巷落下了帷幕。我们在布满青石板的小巷里,除了每天跟在枯燥的日子后面打发着素面朝天的光阴外,生活中少了有关电影方面的信息,少了陈叔与他花园一样温暖的笑容。此后,全巷子的人但凡有看电影的想法,只能自己穿城而过,从城东走到城西的电影院看电影海报了解影片行情。在这期间,电影票价也从八分钱提到了两角、八角等,并逐渐取消了“母子场”等优惠政策,电影种类及来源也随之丰富起来。县里接着又新建了一个电影院,我们以老电影院和新电影院来区分,起先,两个电影院放映的都是同一部电影,只是各自将开映时间错开,这个电影院放完一个拷贝后,工作人员用单车马上送到另一个电影院。我们也基本不再混电影看,但看电影时还是要去找陈叔帮忙,这样可以买到几张座位好的电影票。到后来,两个电影院放的电影不一样了,票贩子也开始在小城出现,陈叔的大女儿和二女儿也逐渐长大,并都坐在售票处里当起了卖票员,我们要买好座位的票,直接去售票窗口找她们就行了。
后来,陈叔当了电影公司的经理。后来,陈叔因为饮酒致病而辞世。后来,我们就不再去电影院看电影了。
再后来,电影院就承包给外地人开商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