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热爱的村子
作者:□□张荣怀 时间:2012-10-19 阅读:342

母亲从出嫁至寿终没有回过娘家的经历,与我的几个姐姐根本不同。作为农家姑娘,我的姐姐们毫无例外地坚守农门,无一例外地继承了父辈勤耕苦作的命运。姐姐们长大成人,出嫁到不远的村子,离娘家都很近,想回后家一趟,只要几分钟就到了。母亲的后家耐舒柏离斗古坪子直线距离不是太远,可是除山高坡陡外,还有河水阻隔,对缠足的母亲来说,即使直线只有三四十公里的地方,也要当我们今天去畅往的西藏。母亲多少次念想回后家看看,竟然半个多世纪未能成行,直至寿终正寝。
所以,我去耐舒柏,一是陪领导下乡,但私底下是向代母亲回她的后家看看。
在去耐舒柏之前,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地方。这是因为,那里有我母亲常常念叨的亲人。
在母亲幼年时就病故的外祖父母,在那里安息。从我记事时起,每逢“七月半”鬼节,给故去的亲人烧纸,母亲都特意给外祖父母及其她遭劫难的兄长们“封包”,因为在我们这里的传说,在婆家烧纸给娘家的亡灵,必须“封包”,并且远离婆家的烧纸的地方,以免他们在阴间发生争抢。在母亲的授意下,我把在民办学校学到的几个字,歪歪斜斜地用毛笔帮母亲写在后家亡灵的“封包”上。
母亲生于1928年,解放前她的后家在耐舒柏一带还是算富裕的人家,因此,解放后,母亲的后家被评为富农。从此至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二十余年间,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是不允许参加有关公社、大队的一系列会议的。也因此,母亲辛苦了一生,也一生低调做人。
车子从小城威宁出发,经黑石、岔河到海拉,仅两个多小时,就走了母亲半个多世纪期盼的路程。那天,虽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一路上所经过的大山山顶,还有些许白雪覆盖。在当地熟悉母亲后家耐舒柏的领导的指引下,我站在山顶眺望母亲后家的村寨,只见炊烟袅袅,一派恬静。带着对母亲后家亲人的盼见,沿着盘山小道慢慢下行,终于走进母亲思念的村子,我看到,新村散布在牛栏江边一块条状的平地上,村子与河岸隔得很近,之间是还算成型的田地。这里,一年四季都很少下雪,气温很高,家家户户都种满小季,田园里的蔬菜、豌豆、蚕豆等长势喜人,可见土壤之肥沃,水分之充盈,气候之温润!看到这些,仿佛映现母亲常常念叨的景象: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几个姐姐到河边种蚕豆。在河边种蚕豆不用锄头,随手从河岸边柳树上取一段枝条,随便撬一下土壤,把蚕豆种丢进去轻轻盖上土就行了。去一次,要种完提篮里的蚕豆种才能回家吃饭。实在种不完,就只能刨几个小坑把剩下的蚕豆种分堆埋在里面。没过多久,小坑上的蚕豆苗就疯长了起来,长成了密不透风的几簇,把豆芽取回家,用清水洗净,或炒或煮,都是一个不错的菜肴。
新村的土田和村子是连在一起的,土地分布在斜坡上、悬崖边,山高坡陡,最远的接近十公里!
春天流经新村的牛栏江,是一条清澈、洁净的河流,河水可以直接饮用。牛栏江越往下游,越是深山峡谷,两岸的山坡也越荒芜,水土流失相当严重,河流就变得凶险,河水也越发浑浊。在沿江下游的村子里,只要找到一个适合远眺的地方,就能看到一沟黄汤似的牛栏江。
由于受自身理解力的限制,母亲在斗古坪子想念海拉的耐舒柏,从未以牛栏江作为纽带。我想,母亲留在记忆深处的幼年种蚕豆的景象,已经成了她一生的童趣。从耐舒柏到斗古与父亲成家,来到斗古坪子之后,她就完全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从此,母亲在斗古坪子终其一生。
在斗古坪子开始新的生活,对母亲来说是幸运的。这里土地平整,离家也不太远,往返一次不需多长时间,哪里像在后家耐舒柏,一出家门,山高坡陡,到处悬崖绝壁,稍不注意,就会葬身崖底,且母亲脚小,是十足的三寸金莲。在斗古当农民种地,绝大多数采用牛耕,犁地、耕种,减少很多劳力。在我的记忆里,自小在父母的带领下,我们都是勤劳的人家,在方圆几个村子,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都能吃饱肚子。在母亲的垂范下,我们兄弟姐妹,从扯得动猪草和拿得动农具时,就参与家里的劳作,母亲一生最看不惯懒人,我们也如是。
周围邻居都夸赞母亲,说母亲到斗古后,为人处世相当的好,从不得罪人,乡里乡亲哪家有困难,她总是尽力接济,劳动方面也是一把好手,有时甚至承担起只有男子汉才能忍受的重活。我们家的老房子,与村子里所有人家的房子一样,都是用泥巴舂起来、用木料搭起来、用瓦片盖起来的。那些年,斗古坪子的山山岭岭,与长树林一样黄松参天,母亲在家操持家务,父亲就到山上砍来大料建房。闲暇,父亲还会到土地山砍来毛竹,编成撮箕、扎成扫帚到街上换取盐巴辣子,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
父母的勤劳,得到大队领导的肯定,父亲被推为生产队长,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放工时,生产队在地里分了粮食,父亲因为忙,把那些粮食背回家,就成了母亲和姐姐们必须独自面对的事情。而且,父亲是全大队的积极分子,腰受过硬伤,一到冬天或下雨天就发作,母亲只得带领大姐、二姐、三姐,为了挣不完的工分,拼命劳作在地里。
如果说,在土地承包之前,母亲是渐进式地接受父亲村子的一切,那么,之后,她就完全热爱上父亲的村子了。
1981年至1982年初,我们八口之家全部分到了土地,开荒也不少,有了足够的土地,未来就有希望了。全家八口人,我和弟弟尚小,四个姐姐都能参加劳动。村子里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村子里所有的女孩都没上学,自然我的姐姐们也没上学。种好八个人的土地,需要大量粪肥。基于依靠家畜积攒更多肥料的考虑,我家不仅养猪,还养牛和羊。家畜养得多,就增加了母亲的劳动负担。我们村子养猪的粮食,除了洋芋、就是苞谷,也有少量的荞麦。洋芋直接煮烂,捣细,拌上猪草就行了,听起来要简单些,但相当耗柴火,如果把找柴的劳动加进去,一点也不省事。苞谷和荞麦则要用石磨磨成面粉,这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劳动。那些年,我们舍不得拿出一块地来专门种植饲料草,养猪的绝大多数草料,都得到地里、山坡上、水沟边去找。母亲给姐姐们下达任务,每天至少要扯回一背篓猪草。此外的大多数劳动由母亲独自承担,只有磨面、找柴由家庭成员共同完成。养了牛和羊,就必须割来杂草、收拾树叶来垫圈。这类劳动,几乎是父亲和姐姐们在做。
我想,母亲热爱上父亲的村子,倒不仅仅是因为它能给我们一家带来一个可靠的未来,而且还因为它提供了相对自由的劳动空间,并且还赋予了某种个人尊严。土地承包后,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只消听从节令的安排,其他的都可以不去理会。由于母亲安排得当、组织有方,再加上她自己不知懈怠的操劳,我家每年都养出了一两头又大又肥的年猪,牛羊积攒的肥料年年充足,粮食都有好收成,为全家在村子里赢得了良好的声誉。久而久之,母亲和我们一家的声誉传到了其他村子,那些与我母亲沾亲带故的,都以此为骄傲。那些赞誉的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总是热泪盈眶。很多年过去了,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流泪,因为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把母亲作为一个外地人,一个富农子女,母亲为自己能给亲戚们争了脸而感到高兴,劳动使她获得了尊严。
随着姐姐们婚嫁,以及我和弟弟继续上学,我们一家相当需要钱。这时候,母亲已年过五十了,仿佛一夜之间,母亲突然意识到人生中大量用钱的时候才刚刚开始。家里除了养猪卖,母亲还做麦芽糖卖。做麦芽糖,首先需要发麦芽,磨苞谷面粉。其次是熬。熬一锅麦芽糖耗时一个昼夜,需要大量柴火。除了磨面、找柴,非几个人干不可,其他的劳作,都是母亲一个人包揽下来。街子天,母亲还要负责把麦芽糖背到乡街子上去卖。街子虽然离我们村子不远,但卖糖必须去得早。
母亲是个很开通的人,我专业学校毕业时,分配到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母亲说“‘男儿有志在四方’,不用时常记挂家里,你老爸和我身体都还硬朗,即使到老了不行了,只要你们回来在身边几天,等待操上山就行了。”
母亲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到该享享清福的时候,却得了重病。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在忙于工作,老家的朋友捎信来给我,说母亲得重病,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急忙安顿了工作,回到父亲的村子,没想到,还没到村子,就传来母亲辞世的噩耗……
母亲竟然就这样走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到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我从事的工作,虽然母亲不可能了解我的工作。我辗转于一个个单位,或是为单位“写材料”,或是为自己的喜好“爬格子”。我想,我从事的工作,是我的饭碗,也是我生存的根基。但回头掂量,也未必就是这样,也许耗尽一生,材料也是写不完的。为人儿女,还是应多抽时间好好回报养育自己的父母,“常回家看看,哪怕是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常回家看看, 哪怕给爸爸捶捶后背揉揉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