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露天电影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10-23 阅读:282

那个夏天对于刘哥来讲,是一个布满躁动和闷热的夏天,随着电影公司开始搞承包的体制在七月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后,一部分职工从县城狭长的街道走出来,风尘仆仆地完成了朝着农村黄土飞扬的山路转身的过程。刘哥是其中之一。一个人负责几个村子的电影放映工作,排好放映的日程,刘哥从电影公司领出电影拷贝,托人向要去的村子捎去口信,村里派劳力好的年轻人进城来将设备提前背到村长家放好,然后通知全村人某天某晚在村中的空场上看电影的消息。电影名称在装拷贝的铁皮壳上写着,村长口头向村民公布,不消半天,电影的消息便传遍了村庄灰头土脸的旮旮角角。村民们无论在茶余饭后或田边地角,于是开始将脖子伸长到不能再伸的长度,仿佛都掉进了苦苦盼望着刘哥瘦瘦的身影的漩涡。对于村庄,那个时候的刘哥就不单单再是刘哥,而是一部部名字不同、内容和风格也不同的电影了。年轻人大多零零星星的跑去村长家,围着放映机和拷贝左一圈右一圈地转着圈子,一场关于电影的话题透过村长家年初才翻过的青瓦缝隙,重重地落在房前那棵挂满果子的老核桃树上,撵跑了正在枝头叽叽喳喳的两只喜鹊。但村长家的客人源源不断,喜鹊们也不好将属于村长家的喜讯按下不报,在村里得罪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得罪村长,得罪村长就意味着村长的坏心情会引起日子不好过,村长日子不好过了,全村小到植物花卉、飞鸟鱼虫,大到天空泥土、人马牛羊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喜鹊们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被村长家屋内传出的话音反反复复地扰乱了枝头节奏,也不敢在村长家的大黄狗停止对客人不满的表达前,安安心心地回到夏天的原野。
村长坐在火塘边喝着罐罐茶,一脸的不屑,半天挤出一句:狗日勒些,渺见过世面就别在老子面前瞎扯,反正在看电影的时候你几爷子逗姑娘逗远点,别影响老子看电影就行了。村长不满10岁的儿子在一旁嚷道,还有老子呢?村长随手在火塘边抓起一把柴灰向儿子撒去说,狗日嘞,敢在我面前称老子?儿子还嘴说,你都称我为啥不能称?村长鬼火绿了,刷地一下站起来说,狗日嘞,老子是老子,你还敢跟我吊歪,看我不掌死你。屋内的人就赶紧上前劝说,接着就集体撤出了村长家乌烟瘴气的瓦房,带着对电影的无比渴望消逝在村长家的大门外了……
第二天恰逢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我和街上的两个伙伴跟刘哥去了这个叫北镇的村子,电影设备早已经被搬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刘哥我们经人指点在空地上找到了村长,村长见到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着重强调了头天晚上在他家发生的那一幕。接着村长问刘哥对场上的布置满不满意,刘哥背着两只手在空地上转了一圈,肯定了村长的成绩。村长受宠若惊,戴着绿军帽的脑壳像空地边上那几只正在啄食的鸡,在黄昏来来回回地点了不知多少次。能够容纳一两百人的空地上,电影幕布早已经拴在两根刮了皮的跟小碗一般粗细的松树杆上,松树是新近从山上砍下来的,松蜜油从内里沁出来,往下走了几公分后就凝固成大小不等的结晶体,在黄昏散发出一股味道纯正的清香,这香味与村庄的原始气息搅合在一起,仿佛村庄一次次前世今生的转身,从此就在我15岁那年的夏天彻底地安静了下来。那个彩霞满天织就的黄昏,暮色的表情比下地干活转来的一头头老牛的脚步还要慢,慢得令那个叫北镇的村庄,从此不知道什么是世上最慢的夜色来临。
刘哥的放映机边摆放了两条四只腿的长条木板凳和一个独凳,村长两爷子占了一条,我和街坊的两个伙伴占了一条,刘哥坐独凳。村长在黄昏的缝隙里除了抬头看天、看人头蠕动的空地外,更多的是反复看着腕上那只上海牌老手表,并且不断重复着前一天晚上在他家里发生过的那一幕。北镇空地上的黄昏,就在村长东拉西扯的言行中,像吃臭豆腐干一样被时光一小点、一小点地掐去。刘哥一边整理着电影拷贝一边随手递支烟给村长,村长马上关上滔滔不绝的肉嘴,从话匣中腾出一张堆满笑容的向日葵,将整个上半身弯到刘哥面前,双手像霜打过的焉茄子往前一送,两个拇指和食指,分别恭恭敬敬地扶住刘哥递过来的纸烟的两头,先横放在鼻孔边闻闻,然后将纸烟的一头塞进两排被烟熏火燎洗礼过的黄牙中……
暮色终于在一支烟的工夫里逐渐合上了眼。夏夜的北镇,终于注定要从一个高潮走进另一个高潮了。从1960年就开始在全国巡回演唱的刘三姐,到达我们这个边远小城时,一向平心静气的乌蒙高原立刻就产生了地动山摇的效果。尤其在乡村,更是百看不厌。每当县城赶集天,县电影院几乎都会在白天加演电影《刘三姐》,观众百分之百是从四乡八面到县城赶集的男女老少。那晚在北镇,作为压轴戏的《刘三姐》一出场,北镇的整个空地上掌声雷动,山歌吆吆,一片哗然。刘三姐在桂林山水里唱,观众在幕布外面唱,空地周围的飞鸟鱼虫也在夜幕的角落里唱,仿佛北镇的一生,只为一部电影里的一个女人醒来过一次,而其他时间则好像都在睡觉一样。村长在换拷贝时歪过头说,刘师,莫老爷这个杂种连山歌都不会唱,还当什么地主?不是吹的,老子的山歌有几大撮箕哦。刘哥回他话说,要不然你还当个球的村长。村长一脸得意,站起身用手扶了扶吊在放映机头顶上15瓦电灯泡,一只飞虫在飞的过程中撞到了村长的眼角,村长腾出一只手边擦眼睛边说,狗日的,还敢整我?刘哥接过话头说,就是,狗都不敢咬村长,你一只毛毛虫还敢吊歪。村长没说话,一张嘴在灯光下笑得像夜间的荷花一样灿烂。与村长一样灿烂的,还有那个叫北镇的村庄,以及村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脑壳。
电影散场后,在村长的盛情邀请下,我们去他家火塘边烧了一排洋芋吃过后,在密不透风的夜色里举着两只手电筒,走出山歌声此起彼伏的北镇村口,踏上了回城的山路。刘哥在被浓浓夜露和萤火虫湿透的山道上,问我们以后还跟不跟他去乡下放电影,我们三个小街坊说只要叫我们,我们天天去都要得。在我们心里,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既有电影看,还有洋芋吃,仿佛几公里的山路尽头,不但有我们童话一般美丽的年少时光,还有我们因物质匮乏而滋生出来的关于食物的幸福和欲望。遗憾的是,这种幸福旅程,在冥冥中似乎注定只能属于我们一次。而且是唯独的一次。
多年以后,当我们的生活不再因为电影而感动或麻木时,我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露天的漂泊者,依旧以她简单而朴素的道具来打动我们繁华的年代;依旧在换拷贝的间隙里,令我们等候的心情迫不及待。依旧是几只飞虫围着放映机打转……”的句子。对我而言,算是对那些曾经在生命的夜空中闪烁过的章乐,留下一抹难以言说的,如流星雨一样的轻轻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