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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3

蒹葭之殇

作者:□□龙胜 时间:2012-10-23 阅读:260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当芦苇念完这首诗的开头几句后,她忽然合上书,抬起头,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望着文昌。
  “你看,我像这诗中的伊人吗?”
   “不像”。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是伊人,我就是那个溯洄从之的男人。”文昌答到。为自己的幽默感到自得。芦苇笑了,一排洁白的牙齿在她轻启的唇间闪烁着光芒。
  “我就是这诗中的伊人。”
  “你确定吗”?
  “确定”
  “为何?”
  “因为书上说蒹葭的意思是芦苇,而我的名字就是芦苇。”
  “好吧,那我就溯游从之吧。”见她认真的样子,文昌便只好顺从她的意思。她实在太美了,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妖娆的身材。文昌不知道上天为何如此眷顾自己,他一个刚参加工作的穷小子竟贪上这么一个漂亮的富家千金。而且与他还是一个学校的同事。文昌醉了,在那个月明星稀的情人节夜晚,流水潺潺的小河岸边,当芦苇将手挽住文昌的胳膊时,他知道,他们已经是鹊桥上的牛郎织女了。
  其实,早在十年前,文昌便与芦苇相识。
  那时,刚念小学五年级的文昌因为学习优秀,家住边远山村的父亲为了儿子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找到同乡在中心学校工作的领导,请求他把儿子从边远小学转进中心校学习。那天,当文昌背着书包第一次踏进这个陌生的班级,看到有着假山池沼,柳树成荫,规范文明的校园环境时,他忽然间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可怜。教室里,一位手持书本的大眼睛女孩正在带领大家朗诵诗歌。文昌局促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刚掏出书本,女孩便过来了。
  “同学,你的红领巾呢?”
  文昌低头一看,才发现出门时忘了戴红领巾。
  “我——忘记了”文昌有些发窘。
  “不戴红领巾要罚扫地的。”
  文昌低着头,涨红了脸。
  “这样吧,第一次就算了,下次一定要戴红领巾。”女孩看出她的窘迫,没再为难他。接下来的日子里,文昌才知道,这个在全班领读,要求他戴红领巾的女孩是他们班班长,名字叫芦苇。
  文昌虽然来自边远小学,又穷又土,但他优异的成绩很快成为他融入集体的法宝,大家都很喜欢他,只有班上一位调皮捣蛋的水利站站长的儿子看他不顺眼,有一天在放学路上堵住他,逼他请吃冰淇淋,不请便要修理他。正当文昌进退两难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想吃冰淇淋是吗,过来我请你,别为难人家。”文昌回过头,是芦苇,她正背着书包赶来。
  “哟,是班长大人,哪敢让班长请客。走了,兄弟们。”
  站长的儿子估计怕班长把事情告诉班主任,带着几个 “小兄弟”吹着口哨走了。走时还不忘捏着拳头威胁他,叫他小心点。
  “你回去吧,别理他们”,芦苇说。
  “谢谢你”。文昌转过身,默默地走了。
  一年的时光很快过去了。过了六一儿童节,大家就快毕业了。除了老师的礼物集体买之外,同学们心里都在盘算着送什么东西给要好的同学做纪念。文昌想他要给芦苇送一样东西,可是一直想不出要送什么好。直到班主任召开毕业座谈会那天。他仍然没有想好要送什么东西。座谈会上,老师带着大家唱歌、做游戏,玩得很开心。快要结束时,大家都给要好的同学送了礼物,班长的礼物很特别,她给班上的很多同学都写了信。让大家带回去再看。其中也有文昌的一封。文昌把信揣在怀里,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里,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时,只见里面是一颗折叠精致的纸心,上面留着一行字:文昌,如果有缘分,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文昌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写。到了上中学时他才听同学说,芦苇的父母到外地做生意,便将她带到外地念书去了。
  十年后,文昌念完大学,被分配到自己当年上中学时就读的乡镇学校当了一名教师。开学报到的第二天,当他走过学校的宣传栏,忽然看到其中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一件黑色的高领风衣,显出优越的气质。一双大眼睛乌黑发亮。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芦苇,中学三级语文教师。文昌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难道真的是她?十年前的小学班长,她也在这个学校吗?由于初来乍到,文昌没有马上向别的老师打听,但他忽然很想到当年就读的小学去走走。有了这个想法,文昌便信步朝当年念六年级的中心校走去。这是一条两边长满百花刺的小道。偶有几朵淡红的花朵从刺林中探出头来,想看看外面充满偶遇的世界。
  在学校的拐角处,文昌由于胡思乱想,差点与对面的人相撞,待他仔细看清来人时,他便更加百感交集了。那双大眼睛依旧没有变,只是比十年前多了几分成熟。
  “你是文……昌?”
  “你是芦……苇?”
  “是的,我前几天就听说你要分到我们学校了。”
  “哦,多年不见了。”
  “是啊,十年了。”
  “去我家吧,我们一起吃饭。”芦苇邀请他。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老式庭院,下面一排是出租给商贩的铺子,上面才是客厅和卧室。家里虽然陈旧,但高档的装潢和老式的台灯都显示着这屋子主人曾经的辉煌。
  芦苇告诉他,这是当年父母做生意留下的大院,他们都搬到城里去住了,除了租给商贩的门面之外,其他的都空着。文昌的自卑心又上来了,他想起住在乡下老家的父母,想起还在念书的弟弟妹妹。心里便一阵难过。文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简单地吃完饭,文昌便要告别走了,芦苇送他出门,夜幕已经降临,远处深黑的天空闪烁着几颗星星。忽然,芦苇叫住他。
  “文昌,你还记得十年前送你的那封信吗?”
  “记得”
  “信是什么形状”
  “心形”
  “上面写的什么”
  “有缘分一定还会再见”
  芦苇笑了,“你回去吧,以后我们常往来”。
  文昌感觉已经完全漆黑的夜空里,似乎有一道彩虹划破夜色,正跨过自己的头顶。彩虹的光辉沐浴着他的全身。
  文昌与芦苇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之后,便经常抽空到河边散步。
  一天,芦苇忽然停下脚步,说“文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永远记得我?”文昌以为她在开玩笑,就逗他说“不会。”没想到,芦苇竟然生气地转身走了。文昌跟上去,解释了半天芦苇才高兴起来。
  十月,秋风送走一片片落叶,孤零零的枝头横叉在空中,几只落单的鸟儿朝远方飞去,发出哀婉的叫声。文昌哼着歌快乐地朝芦苇家走去,他正想告诉她今天在班上发生的一件搞笑的事情。没想到,刚走到楼上,便看见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人站在院坝里,芦苇在身后示意他“这是我妈。”
  “姨妈,”文昌叫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文昌吧”。
  “嗯,听说你在跟芦苇交往”
  文昌没有说话。
  “我想问问你有啥资格跟我们家芦苇在一起。你有房有车吗,你有一官半职吗?”
  “我可以慢慢挣”。
  “那么,等你挣够了再来找芦苇吧。”
  文昌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芦家大院。眼泪竟然不争气地掉下来。这又让他想起在农村终日口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想起这些年来他们为了抚育几个儿女读书而日渐苍老的身影。文昌想,算了,放手吧。可是文昌刚回到住处,芦苇的信息便进来了。
  “文昌,别难过,我妈是刀子嘴,好好努力吧,有一天他们会接纳你的。”
  文昌开始忙碌了,他下了班,便去给一个开书店的老板打工,负责销售书籍,他还买了公务员的书,夜里改完学生作业便开始复习等待考试。一天下午,文昌刚好忙完手头的工作,就听同事说,“芦苇生病了,你还不赶快去照顾”。 他正奇怪今天怎么没见芦苇来上班,原来是病了。文昌丢下书本,朝芦苇家跑去。芦苇正躺在床上,刚输完盐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见文昌紧张的样子,还强笑着安慰他,没事的,只是一点小感冒而已。文昌说,让我看看你用的什么药,芦苇却说早扔楼下垃圾桶了,感冒药有啥好看的。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芦苇和文昌已经到了难分难舍的地步。没想到,一天,当文昌又来找芦苇时。却见她冰冷着脸,冷冷的语言从他的口中传出。
  “文昌,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合适。”
  “你是因为我穷,对吧,你跟你妈一样。”文昌几乎在吼叫。
  “是,就是因为你穷,你没能力,没背景”。
  “你们一家人都是势利鬼,都是混蛋”。
  “对,就是这样,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好,你们有钱有势,算你们狠。”文昌说完这句话,转身扬长而去。
  第二天是星期六,文昌便约了几个朋友到外面喝酒散心去了。等到星期一回校上课,才听同事们议论,说芦苇辞职了,不来学校上课了。还听说得了什么病。文昌正想走过去仔细听,大家见他过来,便都散了。文昌翻开书,却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文昌,谢谢你陪我走了么久,了却了我十年前的心愿,忘了我吧。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芦苇的字迹。
  芦苇走了,电话不通,一时间似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文昌对她的怨恨却没有减少。他一直以为芦苇之所以和自己分手,是嫌自己穷,没权没势。那天当他从芦家大院对面开门诊的医生口中得知事情真相时,文昌再一次狠狠地把自己灌醉了。原来,芦苇患了一种严重的疾病,需要移植骨髓,还有可能终身瘫痪,甚至会危及生命。她怕拖累文昌,才没有告诉他。还听说芦苇的父母前几年做生意失败了,正到处筹钱为女儿治病。先前连他们都不知道女儿患病的事。文昌啊文昌,你才是大混蛋。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当文昌听着初三年级的学生们在教室里背诵这首诗时,眼泪不自觉地溢满了眼眶。他想,芦苇,我一定等着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