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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5

鞋匠人生

作者:龙胜 时间:2012-10-25 阅读:255


鞋匠人生
□□龙 胜

  又下雪了,该死的天,冷得要命。
  我搬开几扇厚重的木门,朝街上扫了一眼。菜场上几十块水泥砖堆砌的摊位胡乱摆着,那砖上的水泥板冰冷得如一块块死人的墓碑,全都面朝天空,铁铸一般的躺着,似乎吞下了几千年的冤屈,无处诉说。
  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正朝医院走去,她裹着头巾,头巾上沾了一层雪沫,她的步子很快,但有一些紊乱,风从后面追上来,使劲朝前扯着她的裤脚。她似乎趔趄了一下,急忙把怀中的婴儿裹得更紧了,在她身后不远处,卖馒头的男子推着单车过来了,他简直可算是一个不知停歇的工具,因为除了大年三十以外,每一天他都会出现在这条街上。
  我走过去,买了馒头,转身进屋。父亲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破旧的蚊帐中传出来,接着又是一声不赶一声的呻吟。每到下雪天,他年轻时积下的痨伤病总要发作。火焰从炉子里跳出来,使劲往上跃,又掉了下去,似乎是一只只被无情的手牵着的风筝,无论飞得再高都逃不出线的连赘。然而火还是很旺,在这个家里,最美最旺的也只有这炉火了,我常这样想。
  往桌上放下馒头,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糖水,走到父亲床边。
  “爸,起来吃东西了”。
  “唔……哦……”又是一阵长长的呻吟。
  “爸,您怎样?要不要请医生?”
  “没事的……唔……没事的……喘喘就好……”我扶他起来,坐到桌边,开始享用我们的早点。
  “妈呢?”我问。
  “一早就出去了”。
  “哦……”
  中午,雪还在下,稀稀拉拉的人群已经开始填充街道,可脸上都显出一种极不情愿的神色。
  菜摊上摆着一些被冰雪冻住了心脏的白菜,一颗颗小小的冰块与主人臃肿的手相撞后便往下掉。白灰的头,黑蓝的身子,却又仿佛是一条条为跃龙门而死去的鲤鱼。
  我搬出补鞋的器具,开始一天的工作。还未补完一双鞋,母亲便跛着脚回来了,她双手插在相对的袖袋中,背耸着,很冷的样子。说:“跃生,今天二姨要带一个女孩子来给你看,到时你可别太挑剔了,都已经老大不小的了,媳妇还没个着落”。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这话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如果现在我的耳朵能长出老茧来的话,我真希望它能长得更厚些,最好封了我的耳朵。那些女的,若不是父亲在街上留有地皮,谁真正愿意嫁进我们家呢,我太了解她们了。
  “嗯,”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懒得看,不就是大龄青年嘛,有啥了不起的。还不知娶一个来会对你们怎样呢?若是搅得家里鸡犬不宁,那还不如不娶,一家三个多好呢?
  提到相亲,我已经有过多次经历了,上次媒人带来的那个小妞,手里竟还提了一把壶,那壶嘴却不向着我的门,背对着,像是一只藏在后面的手枪。那寓意,就算禅师再解得好,也足以让我凛冽发怵。
  果然,刚坐下不久,媒人便说要我带她上街买衣服,这是敲诈还是勒索?一见面就要买衣服,这是哪门子道理?我只得推说很忙,给他们几十块钱,让他们自己去买,今天想来还心有余悸呢!
  一个戴虎头帽的小孩过来了,手上拿着一双沾满污泥,张了口的皮鞋,一下子伸到我面前,“补鞋!”我仔细看那皮鞋上张着的口,似乎是被人捅了刀子的伤,滴着黑色的血,又像是鳄鱼的嘴巴,要咬我一口。我于是急忙接过来,把那口按下去,好让它不再张着。我换了黑线,把那张着的口使劲摁在补鞋机上,再摇动手把,一针一针打下去,却又似乎听到那鞋痛苦的叫声。终于缝合了,“三块钱”。小孩递过来两块五,补充一句,“我妈说了,上次才两块五,这次也一样”。待我要分辩时,已经拿了鞋跑远了。这算什么,我刚想骂,可觉得他毕竟是孩子,都是大人使的坏。
  雪停了,风停了,路人渐渐少了,菜摊上的“死鱼堆”也快不见了。暮色开始张网,要收走什么似的,又厚又重。早晨抱着婴儿出去的妇女,脸上显出凄悲的神情,踉踉跄跄从我门前走过,她好像失去了什么,身上沾满肮脏的污泥也没有察觉,她究竟失去了什么呢?一个世界吗?或许吧。先前母亲所讲的二姨终究没有来,也许出了意外,我却庆幸得很。
  收回鞋摊,合上门。我开始在昏黄的灯光下准备晚餐了,烧水,洗菜,煮饭。我做得很娴熟,炉火还是那么旺,它在等我。
  大哥进来了,斜睨了我一眼,从后门出去,丢下一个冰凉的背影。朝楼上爬去,楼上正传来他老婆和孩子的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