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2-11-01

谢家理发店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11-01 阅读:338



该图片来自互联网

  多年以后的农历二月初二,我和妻子带着刚满两岁的孩子,像母亲当年带着我一样,在县城四处寻找那些曾经在生命中出现过的老式理发店的时候,一家家摩登时尚的发廊正播放着各种音乐,随着阳光懒散而温暖的步子,在大街小巷陌生地散布着时光前世今生的行板。
  熟悉的谢家理发店,在时光不经意的另一侧,隐去了它用几十年光阴拼凑起来的章节,由此而衍生出的那一个个人事人非的故事,最终也在县城慢腾腾的叙述中,随着泛黄的页面尘埃落定。仅仅只是一步之遥,便只剩下我踩着早春淡淡的步子,在怀念中看内心蕴藏着的渴望,同时,也看我遥远而又亲切的那些童年时光了。
  当一种真实走进另一种真实,为数不多的青春回响,就让流年似水紧密地跟回忆联系在一起,在阳光稳坐如禅的正午,飞一般地向我跑来。
  谁都知道,正月以前是剪发剃头的一个高潮。
  老人们在准备好了过年的一切物品后,回过神来开始清理室内和孩子们的个人卫生,理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父母说正月间不能剪发,剪发伤舅舅,但凡家中舅舅还健在的,都必须赶在正月以前将头发打整干净,一方面避免伤及无辜,另一方面也好干干净净地过个年。那些日子,县城的两家理发店生意火爆,穿着白大褂的理发师,此时再也顾不上讲一句多余的话,一天到晚不停地用老式推剪忙着批发人头。碎发铺满一地,黑黑的,与室外飘飘洒洒的雪花遥相呼应,共同呼吸着越来越重的年味。
  谢师傅的理发店在平街上,是老辈留下的房产。店面和墙身都用木板隔成,屋顶苫青瓦,内壁用过时的废旧报纸裱糊,除了遮挡从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风外,还起着美观和隔墙的作用,借以保守住自己家的隐私。谢师傅家没在店里居住,理发店因此就没有什么秘密和隐私而言,用废报纸裱糊,只不过是出于当地的习惯和美观上的需要。理发店四季不离火,火上的大铝锅装满用来洗头的水,周年四季冒着热气。墙壁上的报纸日积月累,早已炸裂或者泛黄,若是取下挂在板壁上的镜子,被遮挡的地方便会现出一块与镜子一样大小的白,像是一扇啄在墙上的窗。
  此时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谢家没时间往墙壁上糊新报纸,墙壁就让它黄着,或者裂着。店里那两个有靠背的长条木椅子上,长时间坐满了等候剪发的人,没赶上座位的人,就站在木椅前,无论大人还是小孩,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兴奋。哪怕平时不爱说话的大人,也会在这时与陌生人搭上几句有关过年、天气、娃儿等话茬。理发师老谢依旧一言不发地干着自己的活路,对于他来说,忙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在过去的七八十年代里,差不多县城里常住的人都知道,平街上的谢师傅,剪发手艺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知什么时候便送了个“谢刮刮”的外号给他。这个外号只在背地里使用,当面是不能说的。对于这一点,谢师傅当然是心知肚明,但谢家人对这个外号转不过弯,认为那是带有贬义的绰号,如果有谁当面锣背面鼓地叫,谢家人肯定会不依不饶的。
  农历二月初二则是另一个剪发高潮。
  俗话说“二月二龙抬头,家家小孩剃毛头”。过完年后,我们的头发在春风中像柳树的嫩芽一路疯涨,在单调而乏味的二月,沿着日子的散板,渐渐铺满了春雷一次又一次朦胧的试探中。大人们在闲暇之余,开始对春天喃喃自语。春雷的背后,不但有大地复苏和万物萌动的生机,更有一年之计始于春的希望和祈求。父母们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饱经沧桑的眼睛最后落到了我们的头上。如何将一个人在春天收拾得干净得体而显出朝气,乃至于顺顺利利地走过生命的一年四季,是民间千百年来无法回避的善良和大爱。所以,农历二月初二的这次剪发,便成为了我们在春天要做的一件大事。按照民间流传甚广的习俗,二月处于惊蛰前后,蛰伏了一个冬天的各种动物,在此期间开始恢复活力,连中国人在远古就崇拜信仰的龙也抬起了头,开始履行它降雨的职责。既然龙选择了在这天抬头,证明二月二就是吉祥如意的日子。民间凡事都讲究个吉利,全家人给予厚望的小孩在这天剃头,便喻示着新的一年从此开始,好运气也就随之常伴身边了。在父母的携带下,我们穿戴整洁,怀揣全家人的希望走进平街上的谢家理发店,心情愉快地将自己一年的吉利,交给了沉默少言的理发师谢师傅……
  直到今天,仿佛我生命旅途中所有的吉利,都跟小时候的那一个个农历二月初二有关。
  所不同的是,三十年后的农历二月初二,我们一家人走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却再也找不到我印象中那种简单、朴素的理发店了。最后,妻儿在我的坚持下走进一家门面没怎么装饰,店名也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什么机构啊、空间啊、工作室等名称的理发店。在排队等候的间歇里,孩子问我为什么非要选在这天理发,我避重就轻地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日子。
  说这话的时候,理发店门外过了一辆车和一些人,还有一阵很明显的暖风。
  我确认自己没有撒谎。
  人一生中有许多日子,谁又会对跟自己无关的某一天去加以刻画呢?在人潮如流的大街上,跟一个两岁孩子讲剃头,或者讲一些不属于他的往事,时光只会无休止地蔓延,到头来会在什么地方停止,只有那个未知的地方知道。而将能够做很多事情的时光,交给毫无相干的某一天去保管或者挥霍,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冒险。所以,当孩子又问我为什么要有这个日子时,我无言以对。孩子不满,掉头望向他母亲,妻子郑重其事地说:二月二,龙抬头。在今天理发,大吉大利哩。孩子再问为什么会大吉大利时,这回换成了妻子不满,说你愣个会有这么多问题,再问,再问就整给你吃起。我在一旁好笑,母子二人便将矛头指向我,大的说我幸灾乐祸,小的则嘟起个嘴,在早春的阳光下,表达了他那个年龄最大的抗议。
  在理发这个问题上,我一直是一个传统和容易重复的人。所以两岁的孩子别无选择地要把成长的岁月和满头的黑发,交给那个多年以前就牢牢划定在早春的日子,跟我一厢情愿地在传统的缝隙中,寻找能够将一头黑发托付的那双手。他不知道,怀念在很多时候像我们正在行走,或是已经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随着时间的厚度与日俱增,路将成为老路,人将成为老人。怀念则成为了没有前生,也没有后世,并且从来没离开过家门半步的幻影。
  但对于留在我记忆中的谢家理发店,却在每一次回首的间歇里,抖落平街上的尘埃和风霜,一点一滴走远,一丝一毫变细,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岁月深处走去。仿佛从它诞生的那个瞬间起,就注定没有任何转身的余地。而它真正的失落还远不止这些,它在街口静静摆放过的忧伤,在时间的最深处停留得实在是太长了,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们,知道它曾经就在过去的一二十年时间里活着。但还是无法像它那样,在路上可以毫无顾虑地坐下来,想一想自己该不该走进时间的深处。
  但我不。
  我现在还在时间可以容纳的距离里用一些记忆,看见那个镶在平街上的木板房后面,凭一双手让我和其他很多人的童年,在农历二月初二这天,清爽、利索地抬起头,看见阳光、天空、白云和暖风,树枝开始发芽,鸟儿开始筑巢。那个外号叫“谢刮刮”的理发师,在春天的人流中,抬头或低头间只用眼角轻轻地一扫,内心便可释然。因为他看见整个东半城的小孩们,正顶着由他描绘的画卷,在人生初始的季节里徐徐展开,他在这些鲜活的颜色中,自豪地找到了自己用平凡和坚守保持一生幸福的蛛丝马迹。
  而幸福二字,是我在时隔三十年后,唯一可以对平街上的理发师谢师傅,以及他所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春天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