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条狗
作者:张 锋 时间:2012-01-09 阅读:524
怀念是把双刃剑,能让人幸福无比,也能让人疼痛不已。
一些人拒绝怀念,拒绝自己内心的羸弱;一些人乐于怀念,即使怀念让自己心伤不已。
我对一条狗的怀念,基于后者。
我所怀念的这条狗是一只被我收养的流浪狗。那是我刚上小学五年级的某个下午放学归家,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蜷缩成一团的它。
发现它的时候,我的处境也和它差不多。身体瘦弱的我刚在学校里被那些大同学说看不惯而不问青红皂白的揍得鼻青脸肿,刚被那想要“严师出高徒”的老师由于我回答不出它的问题而罚站了一个下午,只不过我没蜷缩还能直立行走,而它却连走的姿势都做不出来。
我使劲的踢了它一脚,它痛苦的哼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恐惧的盯着我,我感觉到在它面前我找回了自己的做人尊严。但还是不忍看它那哀求的眼神,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冷洋芋放到它嘴边。它还是很恐惧的看着我,特别是看着我的脚,害怕我再给它一个下马威。
最终尊严还是没有饥饿重要,我装腔作势的吓它几下后,它看我只是虚张声势并没有对它出手,就放心的吃起来,但吃的时候还是不忘用双眼盯着我。
逗留一会儿,我站起来,往家走去。走着走着,感觉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回头,它紧紧的跟在我后面。
这也太简单了吧,一个洋芋就跟上了别人。我伸出手,去摸它的脑袋,它很温顺的接受了我的抚摸,还伸出舌头,使劲的舔着我的手指。看着它瘦弱的身体,我抱起了它,那曾想它的舌头舔到我的脸上来了,在我的脸上狂吻,这也许就是它知恩图报的方式吧。
原来和一条狗亲近竟是这样的简单。
但我还是抱着它回到原地等失主,害怕到时候失主说我偷他家的狗儿。偷钱偷东西要稍微好听一点,偷人还有点享受过程,可人家说你是偷狗的,就大掉作为一个人的身价了。
还好,等了半天,没有人寻来,我才敢肯定这只狗不是别人设下的诱饵,才放心大胆的把它抱回了家。
回到家,看见我脸上的伤痕,父亲很不高兴,再看我怀里还抱条肮脏的小狗。父亲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和脚却说话了。
我脸上先是啪啪挨了两巴掌,父亲又飞起一脚,就如同我踢小狗一样,我们两个一起被父亲踢翻在地。小狗汪汪叫着跑到墙角趴在地上,我则不敢跑,一跑,父亲惩罚的后果相当严重。
书不好好的读,整天去打架。还抱回一条小狗,你从今天起和它吃和它睡算了。父亲看我揉着红肿的脸蛋,骂着走了。
看见父亲走后,小狗凑到我的跟前,为了感谢我为了它挨的揍,伸出舌头舔着我火辣辣的脸蛋。
从那天起,我便不敢正视父亲那能“杀人”的眼神,老老实实的做起了好人。不敢舀饭给小狗吃,而是每顿从我的饭里节约一点给小狗吃,有点同甘共苦的味道。
还好小狗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逐渐的恢复了体力。
原想给小狗取个好名字,但总感觉有点别扭。村里许多人家的小孩都没有取名字,总是老大,老二的叫。你给一条狗取名字,不是嘲笑那些人家没有文化底蕴吗?也表示自己到洋不土的吗?
于是,根据小狗一声的黄毛,我便赐给它“阿黄”的称号。
从此,阿黄每天屁颠屁颠的跟在我的后面,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在家里好办,干活的时候带上它,我有个说话的伴,虽然它听不懂我的人话,我也听不懂它的狗语,但每次我俩通过肢体的交流,也就明白对方想干啥。但我上学的时候就麻烦了,它总是跟在我的后面,去学校。但教室毕竟还不是它能进去的地方,所以它只好在操场上游荡。一直等到我放学,即使游了一天没有找着吃的,它也饿着肚子跟在我身后回家。
你怎么不整个书包给它,带着它学习。我看它读书可能比你还很。老师很看不惯我的屁股后面整天跟着一条狗,总是遇见我就很亲热地说,你们还真有点人模狗样的。
分开这个短语,人模好听,狗样也好听,但中国的文字就是这样博大精深,把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意义就让人难过。
还是要当老师眼中的人模人样。于是,每天早上,我便不再让阿黄跟我上学了。看它跟在我后面,我回头撵它一程,我往前走,它又跟上一程,我再撵,它再跟。只不过它不敢再进入校园了,因为学校的老师看见它肥壮的身躯就说狗肉大补,就特别兴奋,对它不是石头就是木棍的追击。
一晃三年过去了,它在逐渐长大,我也在逐渐长大。
它也好像逐渐明白我撵它的原因,也可能明白我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所以不再跟我去上学,而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看家护院,发挥它的当好一条忠实的看家狗的职责了。
但每天早上,它还是把我送到村口,用它的大舌头不停的亲我的手,用身体在我的身上不停的蹭来蹭去,然后蹲在村口,看着我的背影逐渐消失。每天傍晚,它早早就蹲在村口,嘴里不住的哼着。当看到我的身影出现在村口,老远就跃起来,双腿搭在我的胸口上,伸出了它那火热的舌头。
但有时它也没有这么幸运。有时候我挨了父亲的责骂或者自己心里烦闷的时候,看着它还屁颠屁颠的讨好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轻责对它一顿拳脚,重责棍棒伺候。它则逆来顺受,任凭你处罚,实在忍受不住时,便跑远了。还记得一个晚上,白天它刚挨了我的一顿毒打,我原想跑得无影无踪的它,可能就此消失。那曾想夜半三更,外面下起瓢泼大雨,它发出的哀叫声惊醒了我。
跑出屋外,一个偷牛贼刚撬开我家牛圈门,它便死死的咬住偷牛贼的一条腿,身上被偷牛贼刺了一刀。但它仍不放口,直到我将偷牛贼整翻,它才松口。从它的伤口里流出的血染红了黄毛。
第二天,它伸出舌头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家里也有药,但我想它毕竟是一条狗,也没有必要对它呵护备至,也就没有给它上药。
它的伤口在它的舔疗下逐渐痊愈,但它却患上了一种疾病,身上的毛一撮一撮的脱落。看着它我开始从恶心到害怕。每当它摇头摆尾的给我套近乎时候,我开始驱赶它了。每次它在我的驱赶下,乖乖的远离我。我从不理睬它到逐渐不给它饭吃,疾病的折磨再加上营养的不良,它不但身上的毛掉得厉害,而且一天比一天瘦弱不堪。每当看见我吃饭的时候,它只好眼巴巴的老远守着,等我离开后,才捡吃我掉在地上的饭粒。
它看见我时摇头摆尾的程度依然很高昂,但它的面容越来越丑陋,我面对它是越来越更加的冷漠和厌恶,逐渐的自己也用石头打击它。
那年,自己将赴外地上学,内心里为终于不再看到它那恶心的模样而暗自庆幸。走的那天,它远远的跟在我的后面,从它的目光中,它多么希望让我再和它拥抱一下或者抚摸它一下,它嘴里伸出的石头还是想再舔我一下。但这些,对于我,它是没有机会的了。
当我乘坐的中巴车逐渐行驶离村口的时候,打开车窗,它却在后面跑着,叫着,跑着,叫着,最终成为一个慢慢消失的黑影。
假期回家,走到村口的时候,阿黄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村口,我的心里感觉少了点什么。
阿黄死了。回到家,母亲告诉我。
我想它也活不长的。我很轻松的说到。
你不想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吗?母亲眼眶有点潮湿。
它那个样子当然就是病死的。我还是很轻松的说到。
自从你走后,我和你爸给它吃的东西,它也不吃了。就是每天早上和傍晚的时候走到村口去,蹲在村口,嘴里哼哼唧唧的。最后那天,它是拖着病体到村口的,坐不起来,它便把头对着村口外面,嘴里不停的叫唤着,直到咽气。你爸去拖它埋的时候,它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望着你常回来的那个方向。母亲用衣角揩着眼角。
我的心里一颤,接不过母亲的话题。
阿黄的病其实是可以医治好的,它的饿也是可以避免的。这一切对于我,是很简单的事情,而作为人的我却就这样很草率的决定了它作为一条狗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