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蒙,在孤独中美丽着
作者:杨文斌 时间:2012-11-05 阅读:370
美蒙,在孤独中美丽着
相对于青山界文化社区而言,美蒙是个例外。作为青山界四十八苗寨中唯一的侗族村落,美蒙,像被陆地远远抛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另类、神秘、安详、叫人心痛,更让人魂牵梦绕。
寻找梦中的家园
我的旅行是在 2008年2月10日清晨得以开始的,此时正值中国南方遭受50年不遇雪凝灾害最为严重的时候。一个人背上采访相机,拄着拐杖,鞋底绑上防滑稻草,在全副武装好后,我的采访在冰天雪地里开始了漫漫旅程。
从苗庄寨头出发,横穿苗庄古木参天的后龙禁山,山路直上直下,途中尽是被冰雪压断的树干,通往美蒙的道路愈加难行。当我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登上海拔1000余米的岩坳界梁的时候,放眼望去,冰天雪地里的美蒙就像白纸上的一颗星星,被大山高高举起,被层层梯田簇拥着,被片片森林拥抱着,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望不见底的龙溪大峡谷宛如一道无可逾越的天堑,狠命地把盘龙岭和美蒙分隔两地。
也许是大雪封山的缘故,路上行人极少。途中偶遇三名走亲戚归来的路人,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正是美蒙的村民。当我向他们说明是去美蒙作采访的时候,他们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他们想不明白,在这大雪冰冻着的偏远山村,有什么值得一个人专程前去做采访的。
当我到达美蒙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先前无法通知的亲戚却早已煮好甜酒和饭菜。从1月21日以来,美蒙及周围的四十八苗寨都因电杆被覆冰压断,已经停电近半个月了,通讯也一度中断,人们都是在煤油和松明的烟熏中度过除夕,迎接2008的新年到来。亲戚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呢?当我正在疑惑中走不出来的时候,主人道出了原由。原来途中遇到的3位村民早已跟主人通风报信过,说今晚他家将有客人至远方来,主人当然不怡乐乎,因此早已有所准备了。
吃过热气腾腾、润滑可口的甜酒,身子暖和许多了。过不多时,主人又盛上丰盛的晚餐,共进晚餐时我向主人说明了本次前来的目的,主人欣然应允,我的采访是在晚饭过后,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中进行的。
大雾笼罩的村庄
美蒙,从侗语意义上理解,“美”即侗语“母亲(nei)的谐音;“蒙”亦为“雾罩”之意,当地侗家人习惯把祖辈们世代繁衍生息之地尊为“母亲”。由此我们可以推断:美蒙,即为“大雾笼罩的村庄”。也有学者认为美蒙原叫“木蓊”,意为“被树木遮盖的村寨”。不管怎样,从语言学上去为美蒙释义,美蒙都是一块诗意朦胧,生态完好的处女地。
我来的时候正是大雪封山的季节,我们不难想象,倘若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当清晨第一缕眼光透过盘龙岭山坳,斜斜地洒在美蒙侗寨上空。乳白色的雾气从600米深的龙溪谷底如云般腾空而起,旋即将撒落在半山腰的美蒙团团环绕。
人们仿佛被雾气打湿了昨夜的美梦似的,寨子一下子全醒过来了。迅而鸡鸣声、唤儿上学声、牧童吆牛声、劈柴声、打米机器的声音、砍猪菜的声音响成一片,交织成一首绝妙的侗寨晨鸣曲。而此时浸淫在云山雾海中的美蒙侗寨,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正向新的一天启航,正向新的渊源奔去……
然而,就在这座诗意般的村庄里,人们的的生活条件、交通状况及经济文化却及其落后。美蒙,座落在贵州省锦屏县固本乡青山界余脉的青龙岭“观音形”上,海拔850多米。全村原有102户人家,分为上寨、下寨及美蒙溪边组成,包括杨、张、龙、石4姓氏,全部是侗族居民。
苗侗本一家
据主人介绍,他们的祖先是从天柱邦洞等地搬迁过来的。具体什么时间,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从天柱平坦地带迁往锦屏高山地区,并和青山界上四十八苗寨的苗族人民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他们也说不清楚。
美蒙作为青山界苗族文化圈中“另类”的一部分,村里侗族人民的生活习俗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却早已涵化在一起了。他们在生产中同耕织、共垄亩;在建筑风格上,他们普遍居住在依山势而建造的干栏式吊脚楼里。在习俗上相互通婚,共同在每年的土王戊日这一天去赶青山界“四十八苗寨歌会”,苗侗男女青年同唱山歌,一起寻找梦中的伴侣,共度人生。
在饮食文化中,侗家的酸菜、油茶;苗家的腌鱼、腌菜、甜酒也早已互通有无,相互交流制作技艺。所以,锦屏著名的裕河苗家腌鱼和启蒙侗家酸菜早已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锦屏美食两大响当当的品牌了。从居住地形上看,原来美蒙与裕河仅一望之遥,一溪之隔而已。
教育的希望与无奈
美蒙作为青山界四十八苗寨中唯一的侗寨,其教育状况却及其落后。这与当地居住环境和经济状况是分不开的。我到美蒙小学实地采访时,正是学校放寒假的时候。我不能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不能看到那名唯一的老教师形单影只的身影,但从塑料胶布糊着的窗口破洞往里看,我看到了泥巴铺成的凹凸不平的教室地面上歪歪斜斜地搁置着十几张破旧的课桌,板壁上挂着的是一块几乎掉光了油漆的木黑板,连一张讲桌都没有,这是教室里的全部教学设施。这是一间两层三隔的木房,正面横梁上挂着一面早已锈迹斑斑的钢板,那是学校上课放学的打铃器。
在一楼的教室门牌上我看到了这样一组数据:二年级共5人,男3人,女2人;三年级共10人,男3人,女7人。在这所共两个年级15名学生的学校里,都是由一名叫龙运堂的老教师分教着。我问同行的村民,怎么没有一年级呢?村民说,现在国家在大力提倡“一个夫妇只生一个孩子”的生育观念,所以很多外出打工的的夫妇就主动只生一个小孩,不管男女,而且都留在外面念小学了,即使回来的也很少。因此,今年一年级就出现了没有适龄儿童入学的窘况。
地方落后,村民们“多生孩子多享福”的观念却改进了,这是形式所逼还是生存空间所迫?我不得而知,我只能为这里的人们默默祈福,早日从贫困中走出来,走出去。
村民还告诉我,本来这里还有一名代课教师的,但禁不住生活和贫困的考验,后来也走了,就只剩下龙运堂老师分教两个班。之前龙老师是在对面的裕河中心完小任教的,村里三年级以上的孩子每天都要走10里山路到对面的完小去上学。
后来入学的孩子入学年龄越来越小了,每天走那么远的山路很辛苦也不安全。龙老师看在心里,急在心头,便主动到乡教育辅导站去要求调过美蒙小学来任教。于是,学校的一切教学事务都由他一个人承担。在同一间教室里,一组是二年级的学生,二组却是三年级的学生。龙老师每堂课只能分为两个半节,前半节跟二年级学生上课,布置作业给二年级的学生做后,再去给三年级的学生授课。如此反复,周而复始,在大山深处播洒着属于自己和十几个孩子的希望。
“龙老师快60岁的人了,却还如此辛苦,却没有人来接替他的班,我们也无法呀!”村民无奈地说。
这是美蒙的教育状况,让人心痛却无可奈何的教育状况。
我因时间关系,来不及亲自登门去拜访这位年迈的老师,但这位老师的名字却早已印在我心里,让我一世难忘。
逃离与坚守的困惑
在美蒙的日子里,美蒙给我的记忆更多的是心灵上的震撼与伤怀。我始终忘不了那个叫作“干田榜”的地方,这是美蒙侗家人种植水稻的地方。然而,这里却是因为缺乏灌溉之水而得此名的。同青山界其它四十八苗寨的苗族人民一样,在当初选择这块土地作为祖辈栖息之地的时候,美蒙的侗家人就在周围依山开垦了百亩好地,千亩良田。可是,当初美蒙人在选择“到水的高处去的时候”,却忽略了水是往低处流的自然规律。
随行村民告诉我,每到每年七八月间的时候,稻田里的秧苗正在吐穗,田鱼正在疯长。只要十来天不下雨,田里的秧苗和鲤鱼总免不了面临干涸而死的威胁。而此时村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谷底龙溪的水白花花地向东流去,看着秧苗整片整片地枯干,看着鲤鱼大块大块地死去,却无法把山下的水引上山来灌溉稻田,给养鲤鱼。干田榜,一个原本稻浪飘香的地方,一个生产勤劳与生存希望的地方,却在自然严峻的考验下,成了名副其实缺水的代名词。干田榜,现在留给美蒙人的只剩下千沟万壑的伤痛记忆。
我的老师,杨秀廷先生2004年9月2日到美蒙作田野作业时写的一篇名为《美蒙之痛》的文章中是这样记载的:他们渴望脱贫,但是,恶劣的生存环境,加上缺乏资金和技术,全村102户人家,即使在长年有110多人外出打工的现在,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家粮食能够自给自足。这是一组让人心痛的数据,然而,时隔四年,当我再一次踏上这方土地作采访时却得知,原有的102户人家2005年7月已有21户集体迁往锦屏县铜鼓镇十里坪的平坦地带居住去了,当地政府已在那里为他们安置好了良田和新的洋房,开始了新的生活。而剩下的81户人家则选择了坚守故土,他们都不愿意离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尽管它很贫瘠,尽管它很偏僻。
美蒙,作为青山界四十八苗寨中一个特殊的文化符号,一座在朦胧中美丽着的“孤岛”,在希望与无奈的现状中,在逃离与坚守的困惑中,这座侗寨长存或是消逝?这还需要更多的人来帮助和解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