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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28

血染的歌

作者:安天荣 时间:2012-11-28 阅读:362


  ●小说连载
 血染的歌
     □安天荣
 
  一
  三月的一天,我从乡下回到县城。刚下车,县革委王主任把我叫住说:“小安,你转业前所在的那个部队来了一个同志找你,”话没说完,我急忙接问:“在哪里?”“在县招待所。”
  对战友和首长的深切怀念,急于了解本部队在对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战斗中的战果,我顾不得问别的,也忙不及放下挎包,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县招待所走去。心咚咚地蹦跳着,像要跳出胸膛。我无心观赏街道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转弯抹角地在向街心花园涌去的人流里穿梭而过,心里暗暗地说,自卫还击的战斗刚结束,部队怎么就会派人来呢?来的人是谁呢?来做什么呢?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里翻腾。我心里猜测着,大概是我的同乡战友们在前线英勇作战,立了战功,部队派人送立功喜报来的吧!或是我的战友有谁为国献出了宝贵的……。哎!我想不下去,可是,当过兵的人想到这里又何尝不可呢?我真有点后悔,怎么不向王主任打听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呢?哎,马上就到了,何必去想那么多,我自己责备着自己。
  我是个急性子,抱住楼梯扶手,一步跨三橙楼梯板,叮叮咚咚地向三楼跑去。
  306号房间的门敝开着,我冒失地闯了进去,黑漆桌子的前边坐着一个满身军装的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就转过身来。我一眼就看清了他是我原来的政工科科长邓永芙同志,他和往常一样,高高的身材,满脸的胳腮胡被刮光后,脸上放着青光,与半年前不同的,只是胸前掛着两枚闪闪放光的金质奖章。他一见是我,随着是一阵热烈的拥抱。
  “小安,你好啊!”邓科长抢先说了话。
  看到了首长,见到了战友的代表,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这个话多如水的人,现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更加紧紧地抱住邓科长,摇弋着,像小孩似的雀跃着,翻来覆去的看着他那放着清光的脸庞,看着他那微微凹陷而炯炯有神的眼睛,渐渐,我的热泪溢出眼眶掛在脸脥。说老实话,这热烈的成度,并不压于凯旋门前迎接勇士归来的盛况。邓科长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提过花瓶旁边的温水壶,哗哗地倒满杯子,端到我的面前,温和地说:“小安,喝水吧”。我赶忙站起来,接过杯子,怔怔地看着他;“科长,你来到这里,我就是主人,怎么还能让你倒开水呢?”“哎,你来到我住的屋子里我就是主人呀!”两人像在部队时那样爽朗地大笑起来。屋里空气十分柔和,阳光从西边的玻璃窗上透进屋里,照到床上、桌上、照到花瓶里粉红色菊花上。我向邓科长讲述了转业后半年的工作生活情况,然后用十分惋惜的口吻说:“科长,我转业真不是时候,在部队时,惩罚越寇的消息一点都没有,回来只有几个月,就听说你们全上去了,我真后悔,当初应该再多当半年兵就赶上了作战,嘿,真可惜。”科长能理解一个战前离开战斗岗位的战士心情,习惯地扯了扯军帽帽沿,威严里显出自豪的神情,说道:“小安,你们虽然先走了一步,但是部队的战友们并没有为所有战友丢脸啊!说实话,部队打得英勇顽强,攻必克、守必固,为祖国为人民争了光,同样,也为你们这些曾经在部队为部队作过贡献的战友们争了光……”没等科长说完,我接口了:“对,在报上看到了你们的部份战绩,跟其他的同志谈论到部队的战绩时,我们也感到十分自豪。”自豪的神情赶走了热泪,可是邓科长威严的样子又一次跳入眼帘,我才问起他的此次来意。
  二
  邓科长从桌箱里翻腾一阵,拿出了一张大红底带暗花的立功喜报,上面写着 “自卫还击,保卫边疆”八个工整的长仿宋大字,金辉闪跃,放出光泽。我的同乡,老战友王发坤的名字写在头里,一眼我就认出,是我们政工科李干事写的字,看到八个金色的大字,看到老战友的名字,我惊喜得不知所措。啊,跟我的猜测完全一样,邓科长是来送立功喜报的,而且是他,就是他,我的同乡,亲密战友王发坤同志立了战功,上面虽然没有注明立功的等级,可是,看到喜报那庄穆样儿,就知道是非常不简单的!我高兴极了,拿起喜报,左瞧右看,翻来覆去,仿佛,自卫还击的激战就在眼前,仿佛战友的功绩就凝聚在这火一样红的喜报上。
  当我高兴地观看喜报时,邓科长从他的内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十分严肃庄重地说:“这是王发坤同志给你留下的……。”听到这话,看到邓科长的表情,我的心一下紧缩了,“莫非他……。”我走到桌边,轻轻的打开层层叠叠的红绸小布包,只见里面装的拾园钱和一些摺叠好的写满字的纸上有一个小洞,已被鲜血染红,并已干涸,啊,我一下明白了,云雾集满了眼眶,大脑里顿时一片空白,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可是我强力忍住,不让眼眶里的云雾变成雨点泼落下来。王发坤,一个年青的基层指挥员,一个十分熟悉的高大身影,黝黑的脸庞及咀唇边露着的一颗大黑志,浮现在眼前。邓科长了解我,了解我此时的心境,背过脸去,好一阵才回过头,上来扶住我的肩膀,轻轻的喊着:“小安,小安同志,要学英雄、学战友。王发坤同志是好样的,真是一条硬汉子。”“邓科长,这我懂得。可是……”我硬咽了,邓科长的眼圈红润了,他给我打开了写满字的书写纸,指着说:“这是王发坤同志牺牲前交给组织的党费,这是发坤同志的几张欠款单子,共捌仟多元,是交给当地组织的,这是他作的曲子,交给你的。”我看了血染的党费,仿佛看到了王发坤同志热爱党,忠于党的高大形象,看到了那几张欠款单,我想起了在部队时发坤借款的情景。看到了血染红的歌篇,雄壮的乐曲旋律伴随着扩散了的模糊的墨水字迹,迴响在耳边。豪迈,气势磅礴,仿佛王发坤在高歌。
  越寇,犯我边塞,
  看你能猖狂几何?
  奋起还击的炮声,
  已换成冲锋的号角。
  越寇,大霸的宠儿,
  任凭如何捧你上天?
  仇恨的炮声一响,
  换成了阵阵鬼哭狼嚎。
  英雄的中华儿女,
  怎能让倭寇欺侮?
  走上前线刀出俏,
  仇恨的子弹为我说话。
  战斗号的角已经吹响,
  杀敌立功的机会已到,
  奋进,前仆后继立战功,
  奋进,把这倭寇埋深。
  大家都知道,写歌先要有词,后才谱曲,然而我的战友王发坤同志先写好了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嘱咐要我给他填词。这支战友鲜血浸透过乐曲,让我看到了共产党员王发坤同志勇于牺牲的精神,战士心中有永远唱不完的歌。邓科长见我在深沉地踏着节拍,知道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没有打搅我,我和王发坤同志生活战斗的画面一幕幕地闪现在眼前。
  三
  一个白雪堆满大地,覆盖了草海的日子,几十辆解放牌汽车载着一路高歌的新战士,向祖国云南边疆飞驰而去。王发坤和我肩靠肩坐着,虽然我俩家只隔几座山,也不过二十里地,但不在一个公社,加上我在县城里念中学,很少碰到,不大认识。可是行进途中的新战士,不多时,就互相熟悉亲热了,大家也毫无顾忌,毫无羞涩地谈论起来,我问他:“你是哪个公社的,?”“新村公社。”“哟,我们只隔两座山嘛,”“在家时做什么呢?”“读到初二,后来文化大革命,我回家了。”“没参加文化大革命?”我用眼角瞟了他一眼,表示看不起他,他却毫无查觉,继续讲他的“他们揪土改时的儿童团长去斗争,我不愿去。”我问他答,他问我答,从读书讲到文革,又回忆童年,谈到家乡以及自己的喜好,王发坤说:“我喜欢唱歌、跳舞,爱好体育。最招人喜欢的是我还有一个粗犷浑厚的男中音嗓门,有好多姑娘都爱慕。真的,这千真万确。”在我们相依相伴中,他唱起歌末音域宽广,悦耳动听。他说还能谱写简单的曲子。记得他唱了一支威宁民歌,受到全车新战士的欢迎,他唱歌说话时,嘴角边的黑痣连着嘴的张合跟着动弹。但这并不引响他黝黑的脸庞的美。我们跟他开玩笑,“王发坤,你这个子和你嘴边的黑痣代表了你的总体特征,就是掉进灰堆里也找得到你啊!”他总是说:“有痣吃痣,无痣吃屁嘛,我们就是吃痣的。”他的话逗得全车人放声大笑。
  过了一天,山野片片绿茵茵,金色的油菜花把大地打扮得妖娆可餐,车队到了春城郊区,王发坤受到春天信息的感染,放开歌喉唱起了山歌:
  桃子开花紫威威,
  李子开花顺河飞,
  有钱之人采花戴,
  无钱之人望花飞。
  这首反映爱情生活的民歌,他唱得十分动人。但王发坤却受到了一个严肃的带兵排长的指责,“王发坤,你唱什么?不健康嘛,你以后再唱,叫大家批评你!”这个当时来接新兵的军官,就是现在的邓永芙科长。王发坤的脸红了,头低下了。我作的祸,他挨了骂,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也不好分辩。(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