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父亲
作者：■龙胜 时间：2012-12-06 阅读：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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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总禁不住潸然泪下。那个身穿青布棉袍，黑布马褂，蹒跚地翻过栅栏为儿子买橘子的背影时常在我眼前闪现。我常想，若天下的父亲都能如此关爱自己的儿子，则为人儿者是何等的幸福。
其实，如果我的父亲不经常烂醉如泥的话，他还是一个好父亲。
小时候，记得父亲为操持家业而四处奔走，他做过泥水工，当过理发师，还开过装修店。但是，酒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为喝酒，导致他与母亲的关系僵化，甚至闹到崩溃的边缘，也因为喝酒，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进而连做人的尊严都要失去了，因为他的一次次烂醉如泥，让兄妹们对他更加的失望，甚至多出了恨意。
一个冬日的夜晚，寒风在窗外呼啸，我正在给初三年级的学生上晚自习。电话铃忽然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是父亲打来的，赶紧避到门外接听。
“喂，爸”
“……”一片盲音。
“爸，我在上课，你怎么了?”
“我喝……醉了……”
“可是，爸，我在上课呀”
“我摔了，你们不管我啊……”
“可是……”
嘟嘟，电话那端已经没有声音，显然是挂了，我只感到欲哭无泪。我该怎么办，我能把这上百名学生丢在这里不管吗，更何况，你在老家，我在学校，彼此之间隔着几十里呢!
父亲啊，你才多大点年纪，五十几岁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到这个地步呢。
……
第二年初春，嫩芽从枝头抽出，褪去枯黄的小草还未完全苏醒，寒意料峭。开学的日子已经过去十几天了，我与二弟各自奔赴自己上班的学校，母亲呢，在外务工连过春节都没有回来，家里便只剩了父亲。
一天，二弟打来电话，说父亲病了，咳嗽得厉害，怎么办呢，商量说送他去县医院检查。夜里十二点，伸手不见五指，因为担心父亲病情严重，我只得裹了大衣，戴上帽子，冒着初春未退的寒冷，在视线模糊的细雨中骑着摩托车朝几十里以外的老家驶去。第二天清晨，接了父亲先在县城与二弟会合，之后便一起送父亲去医院检查，检查的结果是，酒精肝，肺感染以及因长期饮酒导致的大脑提前萎缩。
办理完住院手续之后，二弟便与远在外地的母亲联系，请她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母亲听说了父亲的严重病情，虽然对他自作自受的行为恨意难消，但看在几个孩子的面上，第二天便辞了工，丢掉扣押在厂里的几千块钱，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亲戚朋友听说父亲病了，也都陆续到医院来探望，与父亲平辈的老人们都劝告他，要他这次病好后就一定把酒戒掉，医生也说了，如果他再喝酒的话，这病就连医治的必要都没有了。可父亲呢，竟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记得读中学时，老师常用 “恨铁不成钢”这句话来狠批同学，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父亲，是否也适合这句话呢。
经过二十几天的治疗，父亲出院了，那天，我们几兄妹分别向单位请了假，又租车送他回去，一再叮嘱要他从此以后别再沾酒，并说服母亲在家照顾他。好景不长，没过几天，母亲在电话里说，又恢复从前的老样子了，在家里不让他喝，他就到外面背着喝。
这些年，也难怪母亲要离他而去，其实与他自身的思想堕落，对家庭的不负责任有着很大关系，五十几岁的人，消沉颓废，竟然说些轻生的胡话，想当初，弟弟妹妹考取学校的时候，若没有母亲一味坚持要培养他们读书，怕如今也还在外面四处漂泊，没有固定的职业。那时，母亲因为要扶植妹妹上学才不得已离家打工，可父亲对于她的做法却丝毫不理解。他把母亲外出打工看成是对自己尊严的践踏，可是他没有想过那都是母亲的无奈之举。
九月的一天，母亲打来电话，没说上几句，竟然哭泣起来，说父亲背着她，把家里的两个年猪贱卖了，本可以值5千元的猪，父亲竟然以一半的价格卖给了别人。母亲说，本想等到春节时，孩子们回来，一起杀年猪团聚，如今这个愿望被父亲完全摧毁了。父亲呢竟然在外面四放谣言，说我们要接他去城里，所以他才把这些都卖了。
我的父亲啊，你的子女都才参加工作没几年，他们现在还居无定所，每个月领着微薄的薪水紧打细算，你为什么就不能替大家想想呢。更何况，最小的兄弟还未成年，你还有责任和义务抚育他长大啊。你知道吗，就因了你的放任自由，小弟经常旷课，甚至早恋。小小年纪便驾着摩托车遍街游荡，可这些你都从来不去过问。
为了能让父亲戒酒，我们几兄妹可谓费尽周折，磨破嘴皮，可还是徒劳无功，父亲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们对他的良苦用心。很多时候他在大街上醉倒，亲戚朋友一个电话，会让我们心急如焚。
记得那天当我再次火急火燎地驾车朝家里赶去的时候，因为心急，车速过快差点出事，回到家里，见他已经打过点滴苏醒过来，这些年隐忍在心底的怨恨终于爆发出来了，二十几年来一直对他尊敬有加，对他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反驳过的我终于对他大声质问“如果我在今天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你是不是也不管不问呢?”我以为会得到一个我想要的答案，可是我错了，父亲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让我对他失望透顶。
然而，父亲毕竟还是父亲，我们依旧没有放弃对他的希望，总在盼着有朝一日他能恢复到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
十月，虽然已经过了冬至的时间，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很晚，寒风未至，阳光肆掠。做房产经纪人的二叔听说父亲在家无事可做，便与我联系，给他找了一份记账的轻松活儿，征询我的意见。我想只要能给父亲找点事做，让他戒了酒，不管能否赚钱都是一件好事。但是，那天当我准备送他去做事的地方时，竟看到他手里还提着一瓶酒……
一位朋友与我谈起家里父亲对他的好时，脸上闪烁着幸福的光泽。他说，父亲已经70几岁了，还养了一大群牲口，每年等着他回去团聚。上次到单位来看他，说给他送来老家的核桃，打开看时，那核桃竟全是砍去外壳的 “米子”。我昂起头，使劲不让眼泪掉下来，有那样的父亲，那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