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手艺
作者:■管彦龙 时间:2012-12-10 阅读:239

岩头上看到太阳出来,奶奶这才起床,她手头抱一抱散乱的裹脚布走到山花边碉楼墙脚先把裹脚布一圈圈裹在小脚上,像是她出门要坐的枣红马,要把马鞍的肚带一根根拿在手上挣过,再用鬃刷打扫马身子一样,细心地把裹脚裹出竹筷子那么宽的斜纹,她内心的全部体面都裹在这双脚上了。裹脚布有两层,里面是白色的,她要个把月才会解开一次 ,外面一层青色,天天睡觉时解开,抱在枕头边放着,起床再裹,然后在一件件的扣好大襟布扣,有七八件之多,从领口往下要扣到齐腰分叉最后一颗,里外就要扣上四五十颗扣子,梳好头包上青丝抱头,收拾停当要花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这才开始走进仓房抓起一把包谷,嘴里学着鸡叫的声音,咯——咕咕,咯——咕咕,吆喝着叫上两三篇,声音拖得又长又大声,对河两岸的人家都听得见,都晓得是二道坝的管奶奶打响声起来了。
奶奶没有文化,但是她却懂得给人看病,没有正规拜过师,心里却装着她每天都要干干净净侍奉的主师爷,在神龛上每天要敬上一住香火。奶奶看病不象大医院,也不象中药房把脉,吃药忌酸冷,忌发物,她看的多数是疑难杂毛病,看病时见子打子,轻松随意,看一个嗓管化脓咳痰带血,水米吞咽都会呛,医院拿到这种病情,至少要一至两个疗程,输液打针,只能流质进食,半养半治,奶奶看这种病,只要一碗酸汤,在火里面捡几个燃红的火子,木炭块炭都行,丢在碗中把酸汤区起泡泡,抓起在脖子两边连抹三五回合,两个时辰就白毛大事的好了。
奶奶医治杂毛病我没看她给人家吃药,也没有打针,完全是一个主意,就地取材,随手捡来,石头泥巴都可以做药,收眼睛奕子只见她从路边翻起一块石头拿在手上,拿颗黑豆子在眼睛前转几圈,摸点眼露水,念上几句咒语,把豆子放在石头下重新放回原处埋上,一两天眼睛不卡不磨了,真是独门绝技,可惜奶奶没有扎实的理论原理,把手艺传给家里面的哪个人。有些东西只是一看,是拿不到把握的,不知道奶奶真正的诀窍在什么地方。比如:冷天出门,经常会因为一冷一热,皮肤会起一种红疙瘩,如果不及时处理,这种荨麻疹就会串皮,痒、而且红肿,奶奶说叫冷风丹,用一勺冷包谷饭,在土墙缝的旮旮里头抓一撮乱头发抱在一起只管在身上搓,两分钟,手到病除。
奶奶是个烟酒茶什么都会的人,茶瘾比酒瘾还大,只要到时候没得茶喝下去,口水就多起来,哪里得就想哪里呸的一声吐出去,呸的吐一花三,身上立马换来一种震撼,找这种震撼比吃鸦片烟都过瘾。在城头她嫩个呸一声,比嘈人都老火,要惹好多误会麻烦。起来了在鸡窝头摸个热鸡蛋,轻轻一崩子,琢开个口子,对着喝完,这个是奶奶雷打不动的早餐,城头连个喂鸡地方都腾不出来。她就归咎为不是自家屋头,心头累想嘘口冷气都怕人家听见,说你是吃好的吃多了,一个老人在人家屋头哀声叹气,是最丧德的,奶奶有些做人做事的规矩,拿话讲不出,但一定要严防把守。奶奶就觉得在自家屋头想喝酒走去抱起坛坛歪倒嘴喝一口,身上热嗬嗬的。好过死了,在城头你嫩个喝,怕人家说你馋,偷酒喝了。奶奶过惯了那种自家作主的日子。处处看人她说心慌的很。其实奶奶在城里面主要是找不到当老人的位置。在那个生活惯了的环境中,不仅她不能少,就是别人也不能没有她。她有用,这才是真正不用找的答案。
记得我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串猴子,麻癞癞的疙瘩,“猴子”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吃饭写字伸出来就有点煞风景,脏巴拉大的猴子一个背一个的摞起,招人嫌弃不说还让人龌龊,就怕不在意接触到人家的哪里,传染在人家身上,所以弄得我常常远远躲着人,奶奶本来知道怎么治,但是我没有找过她,奶奶的手艺有个规矩,你要信她,她说信则灵,药医有缘人,你如果不相信她,哪怕是自家的,她看了也不会多嘴要帮你。那时候奶奶从我们家回乡下去住,赶上放假我去看奶奶,于是想试试看奶奶有没有这方面的功夫,奶奶说可以治好的,但是要等一段时间,我心里感到由衷的高兴但又陷入另一种纠结,是不是奶奶卖关子,能治,怎么还要等呢,管他的能治就算解决问题了,赶忙问奶奶根治的办法。“猴子”让我无数次在众人面前狼狈,心里跟自家说,就是喊我拿把刀来割掉我也真的愿意接受,没想到奶奶轻松地说,你去叫大姐给你找七颗黄豆,拿把剪刀,我给你收拾掉。只有用剪了,我想,看看自己早晚见不得人的手,我宁愿支倒疼,只要见得人,拿刀就拿刀。
太阳还有一竹竿就要下山的时候,奶奶丢掉手头的活路,站在梁檐下一只手举到眼前罩成遮阳的样子从河边看到圆场,看看没有人从河边上来,然后像是忙碌了一天到收工的时候一样,双手从前襟肩膀胸口一路的拍弹着灰尘,再用细谷针扫把拍打一遍,进行她的三天工作制,三六九别人赶场,他忙接诊,他已经养成了忙时帮人,看看园子里的小春,蒜苗白菜,扯把路边的草丢给牛马,这种悠闲自在的田园日子。看看没有人来她便开始经佑起牲口上圈、鸡群归窝的杂事。她手扶着一扇半开的幺门,高昂地对着门口的篱笆院墙咕咕咕地唤那些出去搜园子的鸡群,一边唤一边朝院坝的两边路口高高的扬撒出几把包谷籽,苞谷籽一撒,早就埋伏在篱笆苛苛里头的大小母鸡公鸡一下子就翻爬起来,扇起两只欢快的翅膀一个追一个地赶拢在奶奶站的地方,自豪地捡啄地上的东西。看见这些听话的小东西机灵的围在奶奶的身边,奶奶的心里像吃了蜂糖,欣慰之中带着无穷的甜蜜。
在城里头房子高,看见人不像人样,几十层房子看人跟蚂蚱一样,像一只只会动的蛹,路边栽的树也怪俏俏的拿木桶装着要死不得活,茅草都长不出来,草的气息,泥巴的气息都闻不到,纳闷!在房子里天天看见的都是不真实的人,有种怪味,会讲话的人在电视机里头,跟他们在一起,怎个感到像是哪里残废掉一样,只有耳朵眼睛没得嘴了,难过得很。一看到眼下牲口鸡群,咬叫的狗,奶奶就在心里想这些事。她觉摸着城里变了,只是变得怪了,树子咋舌个长都长不过房子。
奶奶就觉得她好多的满足事情只有回乡下才找得到了,河边桥柱家媳妇针线活路是她最佩服的一个,人家不拿尺子,只要在肩膀上用手卡一花山做过来的衣服怎个都合身,还没得丢头,领窝布就刚刚够做一双尖尖鞋,领窝就是围脖子一圈剪下来,像桃形一样的下脚布料,奶奶从心里有些佩服这个媳妇的手艺。每个人都有一套看家的本事。尽管给人家帮过几次忙,但是却得到人家做来的几件衣服和鞋子穿在身上了,他有些过意不去,就想拿点什么给桥柱家媳妇,一来是还了人情,二来是想穿个什么的时候好开口请人家。帮人家一点忙,拿人家礼行多了有些亏欠,人用得着人的地方多得很,占便宜人家心里也是有数的,人家用得着你,从心里敬你就够了。奶奶帮人做事,就跟行善一样是自家懂这些手艺,不会的事,她说喊我给人堆泥巴上墙我就没那种本事了。她把这种手艺看得很轻松,有点本事活着就行。
她要抱一窝芦花鸡送给桥柱家媳妇。这是奶奶做事一礼一沓的原则,奶奶车身进屋,屋子里黒尽了。她坐在火笼边把柴疙兜朝三锅架中间使劲拉了拉,焐在火笼里头的青冈子、棣柴树火星就在三锅架上随柴炸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开出礼花在屋头闪烁,火飞子在空中爆一声闪亮一花。干柴一引马上燃开,奶奶被火红的光芒映照得满面慈祥。她拿手掌挡住燃起来的火光,喝了杯浓茶,人就依偎在柴火旁,耳畔空旷无垠,除了川流不停的河水在不歇的滚坝以外,就只有牲口圈那边黄牛回草嚼出均匀的声音,她细细的听着家里面所该传出的音响,在夜幕降临还没有停息的流水声,牲口粗狂而均匀的鼻息声,像一支组合的催眠协奏曲,每晚正点时分就这样均匀地响起,于是奶奶满意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跩起了瞌睡。迷迷蒙蒙地像喝醉美酒一样走进梦境。
一觉醒来她才点上煤油灯,把第二天要用的香纸拿在神龛上去供奉摆好,给师爷的灵位换上一柱香,犹如父母啊,他每天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上一遍,是师爷给了自己衣食饭碗,说完她又哀叹一声,心里流露出一股苦味,平生这点手艺以后再没有人会供奉自己了,于是陷入一种无奈的失落中。
转到牲口圈上些草料,又捡了十个鸡蛋拿给刚刚抱窝的老母鸡抱着,像是备好了一份厚礼那么踏实,想着腊月间去吃桥柱家的长毛酒就带窝鸡给他舔份喜吧。这才踏踏实实的坐到火笼边解起了脚上裹脚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