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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0

血染的歌(小说连载)

作者:■安天荣 时间:2012-12-10 阅读:298


  (接上期)
  我走进二连,王发坤住房里灯还亮着,我猜想他一定在宿舍里焦急地踱着步子。可是,透过玻璃窗一看,只见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份申请和一张写满了曲子的歌篇,对于我的脚步声,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我推门进去,吓了他一大跳,可见他的神情全都集中到上前线的歌篇上了。他看清了是我,急忙地问:“邓科长,怎么样?”“什么怎么样?你的再申请不管用啦!”一听这话,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眼泪夺眶而出,我从没见他流过眼泪,可是现在,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了,我急忙向他解释:“王发坤同志,参谋长让我转告你,同意你留队参战,当二连副连长……”“咹!那你为什么说再申请不管用呢?”王发坤几乎吼了起来。“首长批准了你以前的申请,‘再申请’还有什么用呢?你真糊涂啊!”“哦,”王发坤一听,猛然醒悟,高兴得不知所措,挂满眼泪的脸颊顿时换成了笑脸,嘴角咧到了耳根,顺手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地给了我一拳。让我坐下后,从桌箱里拿出了一瓶“杨林肥酒”递到我的手上,我急忙阻拦说:“大半夜了,喝什么酒呀?”边说边接酒,一边喝一边谈,直到太阳爬上东山坡的时候,才善罢甘休。他揣好歌篇,然后把申请放进了桌箱。”
  邓科长还在不停地作报告。
  “1979年元月,党中央一声令下,我军的千万发炮弹像雨点一样泼撒到了敌人阵地上,我部按计划偷渡红河成功,沿着四号路向沙巴方向挺进,截断敌军退路,迎击敌人的援军,任务十分艰巨。王发坤带领他的连队随王团长带领的炮兵部队昼伏夜行,配合步兵向敌军进行纵深炮击,为步兵扫清攻击道路,创造最佳进攻条件,我军节节胜利。王发坤看到被他们的炮火翻个遍的焦泥灼土,看到中国曾一度支援越军抗美的物资、枪支、弹药标帜时,风趣地说:‘越南小鬼子吃我们的粮食,穿我们的衣服,用我们的武器,背信弃义,辱我边民、占我边界,呸,配吗?’战士们被他专注的神情、幽默的动作逗得哈哈大笑。全体干部战士好像不是在殊死搏斗的战场,像是在进行长途跋涉的旅游。当步兵部队朝炮阵地边雄赳赳,齐刷刷地过去时,王发坤带着战士们高唱:‘步兵老大哥,前去啃骨头,大炮为你唱歌,你们好去吃肥肉。’战士们闹腾得乐不可支。”
  二月初的一天,按照前指的命令,二连与一一六团向敌纵深推进,占领敌军326高地,抗击越3A王牌师增援。时值部队正在埋锅造饭,有的饭已下肚,有的还在炒菜。听到了命令,王发坤丢下饭碗,组织战士蹬车,随军前进。黎明时,部队到达指定位置,王发坤正在指挥连队构筑炮阵地,不料,越3A王牌师的炮弹划过黎明的长空,撒落到二连阵地上,炸得泥土飞扬、树枝、树干、树叶纷纷飘上天空又掉落下来。王发坤没有离开他的指挥位置,高声叫道:“同志们,别慌张,各就各位,瞄准前方500米目标开炮!”战士们跃入阵地,王发坤的指挥旗上下挥动,万炮齐鸣,射向敌军阵地,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敌人的炮兵哑了,炮弹没射过来。王发坤的指挥旗停下了。等战士们离开炮位,跑到副连长跟前时,王发坤像一尊雕塑,左手拄着一棵红白相间的测量花杠,右手紧紧握着的指挥旗垂在右腿旁,鲜血从他的后背流淌着,战士们把他放下,准备担架把他送往我方医院时,王发坤微微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要……见见……邓……邓永芙……科……长……”当我得知消息跑到二炮连时,王发坤把这首血染的曲谱、10元党费和几张欠款单交给我,微弱的话已听不清了……”
  台下听报告的机关干部、学生、居民在抽泣,邓永芙抹了眼泪又讲,讲着讲着又抹泪,悲愤的情绪充满了会场。当邓科长提高嗓门说:“王发坤同志牺牲了,但他的英雄事迹值得我们永远铭记,发扬光大。这是威宁全县人民的骄傲,是我们部队学习的榜样……”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县革委王主任怎么宣布报告会结束,人们怎么离开会场的我全然不知。当我从悲痛的情绪中缓过来时,台下已空无一人,只有邓永芙科长站在报告席上,桌上的大红喜报,血液浸透的歌篇,欠款单和10元钱党费又一次映入我的眼帘,我的泪水又一次在眼眶中荡开去,模模糊糊……
  数日后,我带着县民族文工队淌过步多过河,爬上清山梁子,步行在崎岖的山路上,来到了王发坤的家乡——大丫慰问演出。
  一个晴朗的日子,我的战友公社杨绍正书记带着我们艰难地向王发坤家进发,每人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路心情十分沉重,在这里看不到公路,看不到汽车,只见背背架的群众,衣服烂褛,头发蓬松,行进队员们的心中不免酸楚……
  到了王发坤家,他家低矮破旧的瓦屋,草面盖的牲畜圈恬静地躺在林中,进了侧门 ,绍正把我介绍给了发坤的媳妇。他说:“这位是县文化局局长,特意前来慰问您们的。”我握住她的手说:“我是王发坤的战友,县委、政府安排我们来慰问乡亲们,慰问烈军属……”话没说完,王发坤的爱人,一个俭朴的农村妇女顿时哭得死去活来,在场的人都流下了悲伤的眼泪。幸好,杨书记千般万般劝解,大家才止住了哭泣。杨书记开玩笑地说:“我已经将我的大姑娘许配给了王嫂的儿子啦!”一席玩笑话活跃了气氛,解除了先前的悲痛。
  王发坤爱人用撮箕端来大黄梨,用提篮盛满核桃来招呼大家,知道是王嫂的最好家当。文工队的同志们边吃梨,边敲核桃,边为英雄的遗属演出了“血染的风采”,“再见吧妈妈”,英雄王发坤小唱以及王发坤作曲,我填词的“血染的歌”等歌舞节目。歌声和松涛林海之声在大山间汇成的交响曲清脆悦耳,人们的心绪随那缠绵的曲调音符跳动而起伏,一家人得到了慰藉。
  我们启程的时候,王发坤一家送了一程又一程才依依惜别,年轻的嫂子依着松树杆,目送我们远去。在我心里,却留下了这一家老小五口人,将会怎样生活下去的一个大大的问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