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已至,春天还会远吗?
作者:□□龙 胜 时间:2012-12-20 阅读:252

二弟考进市里美术学院的第二年,妹妹又拿到了县城师范学校的通知书。父亲看着妹妹手里大红的录取通知书,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去打工吧,都这么大了”。沉默了半晌,父亲终于朝妹妹开口了。
大大的泪珠从妹妹明亮的眼睛里掉下来,接下去是轻轻哭泣的声音。我看得出来妹妹对读书的愿望是何等强烈,想到她常常一个人用木马支一块木板在阴沟做作业,星期天从地里拔几颗白菜,摘几个辣椒装进书包便默默地朝远在几十里以外的中学赶去。
“娇儿,别哭,你爸不‘抚’你,妈‘抚’你。”一直没有说话的母亲揩去眼角的泪水,把目光转向正在哭泣的妹妹。
“是啊,大哥也会支持你的。”我怎能落在母亲后面呢,虽然每个月只领着几百元的薪水,但是为了和父母一同撑起这个艰难的家,为了让妹妹这些年的梦想不至因为缺钱而化为泡影。我这个做大哥的岂能袖手旁观呢!就这样,妹妹拿着我和母亲东拼西凑的学费踏进了她心爱的学堂。
寒假的一天,见母亲在收拾包裹,她将已经穿旧了的几件衣服收进了一个牛仔包里。我才发现,母亲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添过新衣服了。
“妈,您这是干嘛?”我走过去问道。
“不是说好要‘抚’你妹妹上学吗?”
“是啊,可是您…”
“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已经想了很久,我一定要出去找事做,否则怎么让你妹妹继续上学呢?”
“可是,妈,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况且你这年纪怕不合适了吧。”
“不要管什么年纪了,就算是乞讨也不能让你妹妹辍了学,何况我听人说,在外面打工的,还有许多比我这年纪更大的呢,我去试试。”母亲说完之后,便抬头朝窗外望去,窗外,低沉的天空早已撒起了雪米子。
“雪粒与地面接触的沙沙声在这空旷的天地间清晰入耳,几只孤独的鸟儿缩着身子,蹲在屋檐下茫然四顾,无助地观望着整个苍白的世界。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我们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母亲走后,我把这样一段文字写进了当天的日记。
父亲陷入了空前的孤独之中,虽然有我们几兄妹的陪伴,但他的性格本身就很内向,平时都很少与我们沟通。他是那种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形象。再加上之前曾欲阻止妹妹上学,也许自己对此有愧于心,他便更加不爱说话,却把所有复杂的感情融进了一个2.5公斤的酒壶。
我整天端着书本坐在并不温暖的火炉旁,一遍一遍读着高尔基的《童年》《我的大学》。二弟把他的画架展开,在雪后初融的空地里勾勒着粗细不一的线条。妹妹带着小弟从地里拔回一筐萝卜……
一连下了几天的雪,父亲有些坐不住了,清晨,雪还没有停,父亲扛着锄头一声不响就出去了。
“爸去哪里了?”二弟问。
“去翻地了,他没叫我们就走了。”我说
“那我们也去吧”妹妹说。
“我也要去。”还不满七岁的小弟嘟着他弯弯的小嘴跑过来。
“行,就带上小弟一起吧,让他去凑凑热闹。”就这样,我们这只由几兄妹组成的翻地的队伍便在这雪天里浩浩荡荡出发了。
一望无际的白雪在这天地间纷纷扬扬,堆满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枝头,山间一块块坡地因大雪覆盖而看不清界限,偶有几只觅食的鸟儿在地里跳动。
父亲孤独的背影如掉进一副巨大的国画,画的底色是无尽的白雪,这幅画因了我们几兄妹的加入而变得热闹起来,七岁的小弟站在地坎边给我们说着不知哪儿听来的笑话,他竟自娱自乐说得手舞足蹈。他的快乐感染了我们每一个人,连那许久不见笑容的父亲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这是那个冬天里留在我记忆中最快乐的瞬间,我们暂时忘记了贫困给这个家庭带来的种种心酸,也不去想像母亲在外会遇到怎样的艰难。
锄头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弟红红的脸蛋上似乎挂了鼻涕,但他还在开心的笑着,他粉嘟嘟的小脸越发红润。
我似乎看到太阳在远方升起,红艳的光芒正普照着大地,褪去枯黄的小草已铺天盖地而来,嫩芽从枝头冒出,清澈的河水叮咚作响,春的气息在我鼻尖流动……
是啊,严冬已至,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