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村 庄(外一篇)
作者:丁大卫 时间:2012-03-12 阅读:459
我出生在牛栏江畔一个名叫田坝的村庄。村庄不大,百户人家,千余人口。村庄被连绵起伏的大山团团围着,像是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叶小船,在岁月的海洋中穿行着。
鸡鸣狗吠,稻香炊烟,是她独有的画面。她是一个有色彩、有气息、有声音、有情感、有水分、更有喜怒哀乐的巨大生命体,祖祖辈辈的故人都在她的怀里繁衍生息,演绎着一个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那掩映在绿树怀抱中的土墙茅屋和那一头头老黄牛在一年四季中总是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村庄。纵横的阡陌,花朵般的草垛,夹杂着松木味的炊烟,都是我少年情怀的记忆。在村庄里,梦想就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总被春雨润育,太阳照耀,久远而空旷。
如今的我像一只乡村迷路的鸟,栖落在黔西北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在这个小城,蜷缩着一群如我一样漂泊的行路人:白天拼命地工作,一到夜晚就想家。每个夜晚来临时,总会站在三楼的窗户上远眺着漫无边际的夜色,漫不经心地浸透所有的光亮,倾听着歌谣从小城的四方悠悠传来。我的目光依然固执地翻过一座座高楼,穿越所有的障碍抵达心灵的那片原野。每一次眺望,心中盈满温暖的同时,也充溢着淡淡的忧伤和挥之不去的乡愁……
我清晰地记得:依偎着村庄,我的每天都在小鸟的啼鸣中开始的,短促而又轻快的鸣叫声把它们不断从树梢上抖落下来,和黎明的阳光一道明亮亮地在村庄里随意飘散,一片静寂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再随后隐约听到做早饭和修农具的声音……虽然响亮,但都是源于一种跟泥土一样的质朴,跟庄稼一样的自然,很快就被露水滴落的声音和稻子抽穗的声音淹没了。天色暗下来,轻烟弥漫村庄,一堵矮墙、一座桥洞、一棵老树,处处都藏着欢娱。蛙声从村子四周响起,先是一声,接着,一声接一声,四处唱和,村子如同坐在蛙鼓之上。一钩银月亮亮地挂出来,在明净的天幕上格外显眼,蛙声里的村庄更显得悠远、静谧。一股暖暖的泥土的气息和水的气息缓缓升起,让人喜欢让人醉。当我走在村庄的小路上熟人一句问询:回家来了?竟让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在异乡的夜晚我总是常常纳闷,为什么离开故土十余载,夜间每每做梦梦到的仍是出生时那所旧宅和在村里度过的一幕幕景象,有时就连儿时在哪棵树上捉麻雀,在哪家偷摘蚕豆等,都会在梦中重现。直至很长的时间,我才渐渐悟出,是出生和儿时的记忆刻录下了每个人从前的岁月痕迹: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瞬间,魂魄就已长久地留在了自己嗷嗷待哺和长大的地方,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它始终会像风筝上的线一样牵着我,让我对乡村故土产生无比的怀恋。
每次从异地带着满身的思乡之苦回到村庄时,我都会从心底产生出一种扑进母亲怀抱的感慨!我知道村庄是我永远的根,她犹如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高高地挂在上空,沧桑着、美丽着,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与我亲切对视。
黄昏里的村庄 当暖暖的太阳从远处的山顶落下,牛栏江畔一个叫田坝的小村庄悄悄更换了一种旷远、静谧的背景。一堆堆如同花朵般的柴垛被村庄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女主人采一些回家,变成暖暖的炊烟。
炊烟弯弯曲曲地缓缓升起,渐渐地散开,在蛋黄色的余辉中环绕成几条青丝带,最后在屋顶上方盘旋几圈才依依不舍的飞散开远去。树梢上被淡淡地涂上了一层金黄色,两只喜鹊站在一棵老树的枝头不停地啼鸣着。在喜鹊身后的树木的影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从斜刺里掩盖过来,悄无声息洒落在农人的脸上、身上,像清风一样地游走、穿梭。一缕一缕的红霞,在迷惑不解地张望着。
潮湿的地气依次升起,曾经高远而辽阔的苍穹,似乎渐渐变得狭小且迫近。随着暮色从四周渐次逼近的步履,还在慢慢地缩小,模糊,暗淡,向着小姐坟的顶峰远去消失了。近处田野里蓬勃的水稻,在无声地翻腾着金色的波浪,从这一边起起伏伏地旋到那一边去。忽然,又被一阵改变方向的风,从那一边卷到这一边。它们当中的一些不安分的个体,欢天喜地地跳跃着、摇摆着,不时哗众取宠地张扬一下自己,使整个村庄沉浸在喜悦的温暖中。
此时,鸟儿们扑腾着翅膀飞向自己的巢穴,牛儿们也伸直了脖子朝着村子的方向“哞哞”直叫,地里干活的男人看到了自家的屋顶上升起了炊烟,便放下手中的活儿,牵着牛,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回家后,男人便迫不及待地在村里的水井里提上一桶清凉的水,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痛快地擦去一身的尘土与疲惫。
一群孩子陶醉奔跑在金黄的田野里,熟透了的谷穗仍在欢快地跳动着,招引从天空飞过的候鸟驻留。孩子们的笑声、歌声回荡在村庄的上空,久远而漫长。突然炊烟里传来母亲绵长的呼唤,一声声亲切的乳名和孩子们的应声,和着孩子们的嬉戏打闹的声音在这流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记得儿时的我也曾是个贪玩的孩子之一,当母亲在炊烟中用高高低低的声音呼唤我的小名时,我便跌跌撞撞跑回家,看着母亲将一把把的柴禾填进灶内,红红的火苗舔着灶门、映红了母亲的脸庞。母亲做好饭了后,我们围成一桌,母亲爱怜把可口饭菜递在我们的手中,使我年幼的心里地涌动着阵阵的温暖。
村头老树的树梢,在东游西荡的风中,显得那样消瘦、暗淡,仿佛已与周围的灰暗融为一体。树上的叶子在微凉的夜空中嗦嗦着飘离枝梢,像一阵阵丝丝的细雨,飘飘摇摇落在泥土中。这一情景让我不由想起童年一个小雨泥泞的黄昏,山坡一边出现送葬的人们,抬着小小的棺木向着山上缓缓而行,不时从远处传来阵阵凄凉哀乐声。不久后山坡上就隆起一个个土包,随后便没有了哭泣、没有了喧闹,只有寂静的山坡那凌乱的枯枝和落叶。
那土包也犹如秋天里村庄里的谷垛格外引人注目:高高的土堆子,黄亮黄亮的,参杂着破裂的花圈。望着那一座座如同柴垛的坟堆,我也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村里的人无论他长得多么结实最后都得埋进后山的泥土里。无论蹦乱跳的小孩子,英俊潇洒得锤子都砸不坏的小伙子,漂亮、可爱、水灵灵、让人看上一眼就能舒服好些日子的姑娘,都有像叶子一样,在某个黄昏的时刻,就会脚于大地心肺,守护着村庄春华秋实的庄稼……
十年前的一个黄昏,我沿着村庄的一条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庄,走向远方。在异乡的夜里,梦中的我还像星星一样停留在故乡寂静的上空,默默地注视着村庄的黄昏,还有那如霜的月光相伴着我落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