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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09

带你出国去旅游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3-01-09 阅读:329


  “啊哟哟,你这有啥搞头哦,没整法,不如和我去东莞,我们合伙开餐厅,明年一定带你出国去旅游,三年后,包你开上20多万的小轿车……”银哥坐在我的小百货店里,翘起二郎腿,慢吞吞地吐着一个个烟圈,耐心地做我的思想工作。他的头发油光闪亮,飘散着发油的清香,两撇八字须伴随着唾沫飞溅的嘴唇得意地抖动。
  银哥说他刚从东莞回来,那边的生意可红火了,挣钱就像我们老家搂胡叶。刚出去一年的银哥,口音已经没有老家的味道了,他说的话里,有老家的方音,还夹杂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和外地方言,让我听起来有些吃力,有些别扭。
  银哥回来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老家太穷了,难在,没意思,不如出去好。”他说话的同时,眉眼间显出鄙夷的神色。银哥学名叫刘白银,他和我自幼在一起长大,我们一起上山砍柴,下池塘洗澡,每天形影不离,大人笑话我俩是“穿一条裤子的”。初中毕业后,银哥外出打工,我则谨遵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借钱在离村子不远的小镇街上租门面开了家百货店,收入微薄,却能勉强度日。银哥回来后,天天到我的百货店,来了就拿烟拿酒,或者塞两颗口香糖到嘴里嚼着,却不付钱,像是他家开的。仗着多年的感情,加上我想和他出去发财,这我都能忍受。银哥居然对我的百货店显得不屑一顾,他就像人身上的虱子——吃人还羞人,这让我很不高兴。我心说,你刘白银有什么了不起,你有钱,有你的唦,我又不端锅架到你家的火上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银哥到处去游说,邀约亲友和他去投资。也不知他用什么办法,他的两个姐夫和他的亲哥哥,全部变卖家产,又向亲戚借,各凑了58000块钱。他们都要和银哥去东莞开餐厅、当老板,回来后都不在老家这个穷山旮旯待了,都要在省城买房子,把老人都接去省城,让老人在高楼大厦中享天伦之乐。
  对于银哥的劝说,我也不是没有动心,我的心潮都被银哥说沸腾起来了。可是,我的父母都是勤劳善良的老农民,他们从来不奢望我能成为万元户,妻子也只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勤巴苦挣,抚养孩子、赡养老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我从小到大听父母的话,结婚了,又听媳妇的话。他们的话就是命令,我都不敢违抗。于是,对于银哥的劝说,我唯有全当放屁了。最终,我没有听银哥的建议卖百货店、卖耕牛和他去投资。
  我让银哥很失望,他说张老二,你就这样耗着吧。你这个屁股般大的百货店,赚不了几个钱,你还巴望着发财?你不跟我出去,你会后悔的。银哥临走时还说,看在自家弟兄的分上,我也不想看你穷苦劳累。你要实在舍不得你的百货店走不开的话,你媳妇去也行啊,又不苦,打打电话而已。或者,你我两弟兄,谁跟谁啊?你两口子谁也不用去了,只要你投入股份,年底照样分红给你。我媳妇没去,她不愿意去,我更舍不得她走。我说银哥,不是我们不想去啊,你看,我爹娘都老了,出去没人服侍他们嘛,我做的是小本生意,积蓄都压进去了,哪有投资的钱哦。我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银哥很失望地走了。临走前,他说,老二,我就看你坐着穷吧,咱俩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哥可怜你啊,从小到大你都没出去见过世面。这样吧,等我挣了钱,明年一定带你出国去旅游。
  嘟——中巴车碾起一地烟尘,沿着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载着银哥和他的亲友团合伙人绝尘而去。烟尘逐渐随风散去,村路上只留下失落的我。看着茫茫尘烟尽头,银哥他们消失的方向,想着那个挣钱比老家搂胡叶还容易的东莞,想着银哥他们在省城买下的豪宅,我心里空落落的,酸酸的。
  日子一天天溜走。我和妻子起早贪黑,苦心经营着小百货店。由于我们都老实巴交的,服务态度又好,生意特别红火,两年下来,我们就有了存款。我们租的小门面老板赌钱输了十几万,要卖房子,我住在里面,理应优先卖给我。于是,我和妻子成了门面的主人。我们推倒了旧房子,盖起了三层楼房,楼下做生意,楼上住人,扩大了经营规模。居住条件好了,小日子越过越滋润,不能和银哥去东莞发财的郁结才慢慢从我心里消解掉。
  光阴似箭,一晃银哥他们去了两年。两年中,银哥又把他的小舅子、妹夫都喊过去,他们家里没钱,就卖牲口、贷款。可是,两年来,他们除了打电话回来约人入股之外,全都没有向家里寄过一分钱。银哥的爹得了重病,他也没回来,家里打电话给他,他说生意太忙,没空。
  我和妻子在小店里,进货、售货,忙的不可开交。除了小店,很少去村里转悠。因此,村里发生的很多新闻,都是从来买东西的人们口里知道的。
  那天傍晚,我和妻子收拾完东西,刚要打烊关门。二狗叔吧嗒着旱烟走过来,他说要一包盐巴。二狗叔边从兜里摸钱,边说:“哎呀呀,你们听说没,刘白银这个老鸹啄的儿子,可缺德了啊,他的亲戚些被他害惨了。”二狗叔叹了口气,看到我和妻子惊讶的神情,他咂了一口旱烟,匆忙吐出烟圈,又说:“你说做啥不好呀,你要去搞传销,真是不是亲的不害人啊。看看,和他出去的那些人,现在回来屁都没得吃的,这日子,还咋过哦。”二狗叔摇着头,擤了泡鼻涕,用枯瘦的手背揩着,咂着旱烟,拐着罗圈腿走了。
  我骑摩托车赶回村里,果然,那几家人都回来了。他们没有在省城买房子,也没有带回大笔的钱。他们都跑到刘白银家门口,哭诉着,说刘白银骗了他们,带他们去搞传销,钱全扔进了水里,泡泡都没起一个。刘白银自己逃走了,魂都不见。他们要找刘白银算账。刘白银的爹娘也无助地哀嚎着,刘老爹泪眼朦胧,一泡鼻涕一把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骂:“刘白银,你个短命儿子,天啊,菩萨啊,老嬷嬷,你不睁眼啊,让我们生了这个孽障啊——”
  哭闹过后,大家也只能各自回家,刘白银家穷得只剩下老爹老妈了,总不能把他们拿去煮吃了唦。穷也好,富也罢,日子还得过,该干啥,还得干啥。刘白银始终没有回来,他的投资亲友团又各自起早贪黑刨地球去了。
  我心里很复杂,坐在小百货店前无心做事。拿出一包长征烟,抽出一支点上,呛得我咳嗽连连,眼泪都出来了。妻子瞅着我笑。她说,不会抽烟就别抽嘛,看它呛不死你。妻子还说,别抽了,快干活,等赚了钱,明年我带你出国旅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