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沟村记事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3-01-14 阅读：343
（冶付红 摄）
乡村教师
把骨头点燃，照亮黑暗中的路。泥土中的希望，沾满苦难和辛酸。弯弯的山路，长长的人生，你颤悠悠的身影，望一眼就令人心疼。
屋顶漏下的星光，斑斓彩色的梦。你扯一缕清风，熬成远行的叮嘱。
生活被苦难挤压，揣在怀里，冷暖自知。要走多长的路，才能抵达幸福。昏黄的灯光下，你用破旧的钢笔，修改着几十个孩子美好的未来。
辍学事件
教室里再没有你的身影，我也终于读懂了，你眼神里那一抹隐秘的忧伤。
潦草的字迹，编造出请假的理由。此致，敬礼，望老师批准为谢。其中的“未病”复发，被一阵秋风撂倒，匍匐在我的心里，成为永远的内疚。
人生的横撇竖捺，你还没有学会，就被半疯癫的老娘掐断。扔在生活的泥土里，奄奄一息。
收获的季节，你却在哭泣。半瓶苞谷酒的彩礼，成为全村人嘴中的笑料。可我却笑不起来，捂住胸口有撕心裂肺的疼。我多想扶你一把，让你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知识的指引下，走出这贫瘠的大山，去看看远方闪烁的霓虹。
我只是你的老师，没有权利在你人生“未病”的假条上，写下永不批复的字样。我的努力便被世俗，不费吹灰之力就弹到一边，成为我执教生涯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
从今天起，你们必须胸怀感恩之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秋风吹红的野果再美，老水牛的歌声再悠扬，你们都要在朗朗的读书声中，悄悄遗忘。
早睡早起，按时完成作业。上课认真听讲，下课犹如脱缰的野马，奔驰在童年无边的快乐里。尊敬师长，给一棵被自己无意踩到的小草道歉，给一株被自己掐断的小花弯腰，扶正风中的老柳树……
奶奶说用牛皮纸包好的新课本，要放在弟妹翻不到的地方。两头削尖的铅笔，无数次的练习着自己的名字。因为每月都要在取款单上歪歪斜斜的写上一次。老水牛偷吃了邻居家的庄稼，半夜里爷爷在满嘴的酒气里漫骂到天明。
不迟到，不早退，有事要请假。可是猪还没有喂，牛还没有吃饱，生病的弟弟还在村卫生室里打点滴，爷爷奶奶还在半山腰的地里挖洋芋，临到午时他们还水米未进。同学都笑我笨，说我人在教室心在外，手握铅笔想逃学。眼睛盯住黑板，脑海里却在构思着今天请假条的内容。“请假”两个字我写不来，老师说过不会的字，要自己学会查字典，三年级的学生不能用拼音代替。我用了三张纸人牌，换用了黄小毛的字典。可是数学老师要查昨天的家庭作业，我只有先忙着装模作样的在书包里，翻找原本就没有做完的作业……
我是曹家沟小学的学生，我会背《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我也知道，违背了《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的学生不是好孩子。胸前的红领巾飘扬，挡住了我眺望远方的视线。多少次我也在梦中呼唤爹娘，一遍又一遍。我知道，终有一天在城市打工的他们，会夸我是个好孩子，说我能遵守《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我是小学生，我会背《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
早自习
把昨天的美梦，留在铃声响起之前。收好弹弓，收好皮筋，收好一切的天真与无邪。坐整齐，翻开书，我们一起来温习昨天的功课，开始今天的早读。
左眼看书，右眼看老师的办公室。手里的零食，在竖起的课本背后，悄悄溜进嘴里，慰劳饥肠辘辘的调皮。
大声读给老师听，小声念叨着输给同桌的卡片。抬起头，祈祷霉运快快走，下课赢回他口袋里所有的卡片，和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
讨论问题，交流方法，顺便把昨晚动画片里的精彩情节重述一遍。光头强砍了森林里的树，让熊大狠揍了一顿，发誓一定要回来。龙叔被坏人抓走，小玉孤立无援……叽叽喳喳，喳喳叽叽，仿佛是一座春天的大森林。
上课，起立，一切戛然而止。
放 学
铃声一响，世界安静了。小鸟入巢，牛羊归家，我们的孩子正在回家的路上。弹弓藏在口袋，晃动着窃喜的童年。拖着夕阳的尾巴，敲开暮色背后的家门。
小狗舔脚，小猫挠痒，数星星的孩子，成长在被人遗忘的角落。
寂寞的村庄
我教书的村庄是寂寞的，这里的孩子也孤独得，如满山的草木。与天为半，与地为家。满是泥土的生活，黄连一般浸入身体。大山莽莽苍苍，苍苍莽莽；小路曲曲弯弯，弯弯曲曲。裤带一般的拴在半山腰，轻而易举地捆绑了村庄。任活在村庄里的人，哭天喊地拼了老命的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能勉强的捞个温饱。他们大多数人的命运，说出来让人心疼，看上去让人心酸。
让酒麻醉的生活，解脱了他们暂时的痛苦。骂骂咧咧的日子，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幸福。再苦再累也要一轱辘翻下床，踩着公鸡的叫声上山。他们的一生仿佛都跟满坡的苞谷洋芋有仇，蹬脚摆手的把泥土挖松，打细，剔除其间的杂草。直到老婆用三两声嗔怒的啼骂叫唤，才依依不舍的踏着星光和灯火，回到山脚下的家。
我时常把山脚的这些茅草屋，叫着老家写作籍贯。在每一个漂泊的日子里，用几粒卑微豢养。天长日久，会长出一种叫乡愁的植物，它葳蕤的叶子上，总有一种晶莹被命名为想念。
我的村庄，我的寂寞。我深深地爱着你们，爱你们的面朝黄土，你们的背负青天。我做过的事，爱过的人，你们如同这山间草木，那么美，那么让人心动。让活在人间的我，就算远离故乡，也仿佛活在亲人温暖的怀抱。
村 狗
走动的岁月，一首无韵的诗，铭记生活。把晨曦守成落日，要动用一千声狂吠。漫漫长夜，在风吹草动的情节里，只有沉默如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谁叫你吃人口软，拿人手短。
故事被熏制成记忆，嬉戏怒骂过后，生活还得继续。在村庄精彩的章节里，你是不可缺少的修辞。
腊 月
举一盏灯，看清来时的路，压低腊月的风雪。村庄坍塌，碎成几声午夜的咳嗽。漂泊淬满蛊毒，自我疗伤中越陷越深。
父亲的守望，一条汹涌的河。岁月的两岸，落满遗憾，心酸。从匆忙的旅途中，抽出三千思念，日日夜饮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