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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15

屏风九叠云锦张

作者:■卯申刚 时间:2013-01-15 阅读:404


屏风九叠云锦张
——试析《红楼梦》书名及故事缘起“烟云模糊”之美
■卯申刚

 
  《红楼梦》是一部扑朔迷离的奇书。正因为“奇”,增添了朦胧奇幻的美感和神秘莫测的意蕴。诞生260多年来,《红楼梦》在创作、评论、手抄和印制传播、当时和后世研究、现当代影视和多媒体制作的过程中,可以说,古今中外没有一部书象《红楼梦》一样在产生巨大关注的同时被“演绎”、改变得如此纷繁复杂。比如在传播过程中,单就版本来说就有两个系统:一是仅流传八十回(2009年周汝昌先生校订评点本《石头记》认为曹雪芹真迹只是78回)的脂评抄本系统,该系统多达十个版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蒙府本、戚序本、杨本、郑藏本、列藏本、梦觉本、舒序本),基本保存了原著的本来面貌;二是续写了后四十回,经程伟元、高鹗整理补缀的一百二十回印本系统,只有两种:程甲本(1791年印本)和程乙(1792年印本)本,其前八十回依据的也是脂评抄本系统,但整理改动较多,程乙尤甚。就研究范围看,门类齐备、内容庞杂的“红学”在《红楼梦》诞生过程中即很快成为“显学”,超过了“敦煌学”和“甲骨学”,足见其魅力和影响之巨大。而且,研究随着时间的推移,学者们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富矿”,开掘的深度和广度在不断加深拓宽。特别是赋予时代特色的解读,现阶段对国学精粹的挖掘整理,读“红”研“红”的人数在不断增加,更使《红楼梦》的研究如火如荼,普及和深入研究都在很快发展。
  “红学”研究流派中,评点、评论、题咏、索隐、考证诸派,胡适的考证代表作《红楼梦考证》出现前为旧红学,之后为新红学和当代红学。旧红学的评点派代表人物是清代王雪香、张新之和姚燮等,采用圈点、评语等形式,对经过了程伟元、高鹗续补的120回本《红楼梦》进行评点。索隐派盛行于清末民初,主要是用历史上或传闻中的人和事,去比附《红楼梦》中的人物和故事,如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等。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是运用西方哲学理论对《红楼梦》进行全面评论,角度正确。
  新红学考证派注重搜集作者家世、生平史料和对版本的考订,除胡适外,还有俞平伯的《红楼梦辨》、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张爱玲的《红楼梦魇》,均是考证派力作。评论性质的著作,如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和《中国小说史的历史的变迁》及其它文章中,对《红楼梦》提出了许多卓越的精辟见解。
  值得注意的是,旧红学时期敦敏、敦诚等人的诗歌和脂砚斋的评点对于了解曹雪芹及其创作有较高的资料价值。至于脂砚斋,周汝昌先生认为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最重要合作者。创作和评论几乎同时进行。脂批和小说一直相辅相成,从最早版本甲戌本到曹雪芹逝世前的最后一个版本庚辰本为止,脂批一直是小说不可或缺的补充,起着引导、启发读者思路的作用。作者自己形容此书“十年辛苦不寻常”,所谓的十年,在作者去世前七八年传抄的甲戌本上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话,可见曹雪芹在此前的十年,一直从事创作工作,而到脂砚斋甲戌年抄阅再评的时候,全书已经基本上写完了。之后的数年,曹雪芹一直是在从事对内容的完善和评语的增改工作,对于小说的结构,再没有做大的调整和变化。
  当代红学研究,从1954年(甲戌本诞生200年之际)李希凡、蓝翎二人写的《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它》和《光明日报》发表的《评〈红楼梦研究〉》开始,对俞平伯的观点进行批判。毛泽东的《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号召开展一个批判资产阶级唯心论的斗争,支持了李、蓝。从此,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对胡适派的斗争,其影响所及远远超出《红楼梦》研究的范围。这一时期的较有影响的著作有:李希凡、蓝翎《红楼梦评论集》、何其芳《论红楼梦》、周汝昌《曹雪芹》、冯其庸《梦边集》、周绍良《红楼梦研究论集》等。进入新千年,周汝昌先生一如既往深研,刘心武先生等亦有新成果。
  从《红楼梦》的普及和推广来看,影视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视听作品为人们所喜闻乐见,虽然它不能替代文本的阅读。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笔者尚在农村小学读书的时候,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农村时兴野坝场电影。就有一部1962年版的越剧版《红楼梦》电影(从1944年至1989年,港台及内地共有10余部《红楼梦》电影电视诞生)在各个生产队放映。越剧故事性不怎么强,唱腔较多,特别是《红楼梦》中很多诗词歌赋均以唱腔出之,这对我们那个年纪和文化少得可怜的农民简直味同嚼蜡,加上越剧唱词不是普通话而多为闽浙方言,更使我们如坠五里云中,只能靠贫乏得可怜的理解力来“消化”“红的绿的在动”(鲁迅先生在小说《社戏》中看社戏的体会)。但是,如此苦心孤诣的《红楼梦》普及运动,居然在“硬塞”中使很多中国人认识了《红楼梦》是怎样一个故事,虽然农民们大字难识一筐,甚至闹笑话把《红楼梦》误叫做《红毛梦》,但宝玉、黛玉、宝钗、熙凤、贾母等形象被以特有的形象镌刻在脑中。
  大约10年之后,改革开放已初见成效的中国,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如火如荼,一片繁荣昌盛。正如著名作家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讲故事的人》中所说的。“我必须承认,如果没有30多年来中国社会的巨大发展与进步,如果没有改革开放,也不会有我这样一个作家,……我迎来了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和文学热潮”。《红楼梦》1987年版的36集电视剧在《红楼梦》文化的传播中意义非凡,欧阳奋强和陈晓旭等扮演的宝玉、黛玉等形象深入人心。记得当时自己刚刚参加工作,电视的普及率还很低,但追《红楼梦》的热情很是高涨。印象深刻之至。片头的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巨石中“红楼梦”三字飞跃而出,“新制《红楼梦》十二支”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划空而来,“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凄婉,销魂摄魄。记得一些细节令我简直无法抑制热泪,一集看罢,眼为之红。时隔二十多年,每闻87版《红楼梦》的无论那首歌曲,都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激情荡漾的年代。由于戏剧性、观赏性、文学性统一得较好,且电视剧的形式因为时空容量较宽裕而易于精雕细刻的描摹,所以1987年版的36集电视剧《红楼梦》遂成经典。虽然学者们也提出了许许多多的批评意见。新千年的新版《红楼梦》电视剧,见仁见智,毁誉皆有。
  我读《红楼梦》和对“红学”发生兴趣,从初中时开始到四十而不惑,从懵懂到亲历人情世故、“造劫历世”,断断续续,牵牵连连,几乎从未终止过。有时是全本读完,有时是专看诗词歌赋,有时是专看几回,有时是把几个版本的同一回对比着看,有时是专门琢磨一个细节。研究“红学”的文章亦时有涉猎。但由于工作繁忙,主要还是学养的限制和专业成长的条件匮乏,故“心切慕之”而造诣不深。但“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读“红”者就应该有一千个“红楼”梦。本文不揣浅陋,选取一个较小的切入点,试析《红楼梦》书名及故事缘起之“烟云模糊”之美。
  “烟云模糊”为“脂砚斋甲戌再评石头记”( 甲戌年即1754年,题为“再评石头记” 。庚辰即1760年,雪芹尚在,之前脂砚斋已对《石头记》作过4次评点,庚辰本题为“重评”。)眉批之语。全句为“若云雪芹批阅增删,然后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至,后文如此处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周汝昌先生批点说:“楔子之起讫,批语分明,名目虽未标题而实体俱在。楔子似无关重要,而交代重重关系,是全书之咽喉要路。”
  关于书名之“烟云模糊”,“楔子”中道:“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从这段话看,五个书名的确有令人“烟云模糊”之感。
  《石头记》意义多重,既映“炼石补天”、“顽石”、“踮脚石”、“木石因果”、“三生石上旧精魂”、“衔玉而诞”,又再三重复“亲自经历”、“亲闻亲睹”、“不敢稍加穿凿”、“实录其事,又非虚拟妄称”。都点出了故事本真“石头叙事”和作者的亲历亲为(脂批处处透露亲历其事的消息)。从后来书的传播看,《石头记》有十种抄本,而且与曹雪芹原笔最接近,多有脂砚斋评点,也最接近原来的创作计划和创作风格。旧红学盛行前,多数抄本都有两个基本内容:脂评,石头。新千年后,采信《石头记》书名的意见明显站了上风。从文学创作的角度和版本传播习惯来看,《石头记》自有其生命力,脂批中多次提到“石头”,并明白说明“石头”就是雪芹自己。“无材补天”是曹雪芹一生最惭恨的事,脂砚斋批语是“书之本旨”。曹雪芹既不能通过世袭做官,也不能通过科举得功名,对于那个时代的顶尖的读书人是多残酷的事。另外曹雪芹爱石、画石,像嶙峋的山石,耿直有棱角,不容于世,用画高低不平的石头抒发胸中块垒,也用石头叙事完成盖世奇书《石头记》。
  《情僧录》则颇为费解,空空道人以“道人”易名为“情僧”,且“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意为:从空无一物了解表面现象,又从表面现象懂得人间感情和苦恼,然后从其中解脱,懂得这是因为外物引起,最后懂得外物的表现最终还是无。曹雪芹作为社会人生的“彻悟者”,认为“空”、 “情” 、“色”和世界的一切,包括人生的悲欢离合、兴衰际遇、爱恨情仇都是空幻的,并由此参禅出其中的“玄机”:人生自彼岸到此岸,再经此岸达彼岸的整个历程恰如红楼一梦,一切皆指向终极的虚“空”,只不过“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空——色——情——色——空”,周汝昌先生说,“四句十六字,两端是空字,中心是情字。是故情为真意旨,而说空道假乃是故意迷惑人之耳目耳。”情居其中。“梦”则“空”,“空”则“梦”。)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亦有揭示小说主旨的目的,也是理解小说主旨的钥匙,作者试图用这个书名提醒阅读者,既然全书“大旨谈情”,那么在空与空之间即有一“情”字为全书核心,此“情”边际应无涯,举凡“真善美”皆“情”之表里。书中离合悲欢的一切人物故事,无不渗透对真善美的颂扬,对假丑恶的无情鞭笞。佛教教义和小说主旨密切地结合在一起。
  吴玉峰题为《红楼梦》(即吴雯——“玉峰之顶”),书名是“总其全部之名也”。《红楼梦》是小说一套曲子的名称,脂砚斋在《红楼梦仙曲十二支》批的是:“点题,作者自云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红楼梦》的书名比《石头记》更诗意,更丰富,更精彩,更形象。所以后世流传得超过其他书名。其来历,“红楼”是富家闺阁,“梦”是人生感受。作者有 “历过一番梦幻之后”遂写这本书。所谓的梦幻,是梦幻一样的人生。其家庭从繁华到贫寒就是从“锦衣纨绔”、“饫甘厌肥”,到“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经历过跌宕起伏的梦幻人生。敦敏说他是“秦淮旧梦人犹在”,意思是曹雪芹经历过曹家南京时代的梦幻一样的繁华生活;敦诚说他“扬州旧梦久已觉”,意思是曹雪芹已经从家族的繁华旧梦中醒来,认真思考人生。现存最早把书名定名为《红楼梦》的抄本是甲辰本,也就是1784年的抄本,已是曹雪芹逝世二十几年后的事。甲辰本后七年,1791年,程伟元刻印《红楼梦》出版,有了后四十回。
  关于“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凡例”告诉我们:“风月宝鉴”的书名来源于贾瑞病时,跛足道人拿给他的一面镜子,镜子上錾着“风月宝鉴”四字。这面镜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呢?“看反面”是其答案。脂批说,“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所以,所谓“孔梅溪”实际是曹雪芹之弟棠村,书为《石头记》初稿之一部分。
  《金陵十二钗》之名为曹雪芹所定。富察明义从曹雪芹手中借阅并题咏的《红楼梦》,就是《金陵十二钗》。曹雪芹把今本《红楼梦》与“十二钗”故事关系不大的情节全部删除了,曹雪芹删掉的部分,就是今本《红楼梦》中浓墨重彩的描写,但富察明义诗决无涉及的内容,基本上是今本《红楼梦》中揭露贾府肮脏生活的风月故事,如秦可卿大出殡,顽童闹学堂,贾瑞正照风月鉴,二尤淫乱生活等。删除后保留的故事基本上全是大观园中姐妹们的故事,因此书名才需要相应改为《金陵十二钗》。这样,作品就由百科全书式的全景描写改为专写爱情亲情、揭示真善美的作品。
  由以上分析可知,五个书名虽各有其缘由,但看起来都颇有“烟云模糊”之美,无论《金陵十二钗》、《红楼梦》、《风月宝鉴》、《石头记》还是《情僧录》,都颇具文学色彩引人联想。
  “故事缘起”的“烟云模糊”之美,在开篇回脂砚斋即以“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敷粉、千皴万染”对全书结构、笔法、描摹等作了总的提示,这个评价可谓全面、细致、中肯,是解读全书的钥匙。
  开篇先说“荒唐”,但“细按则深有趣味”,此抑扬顿挫之法在小说中比比皆是,频添诸多趣味。次说偏剩一块“无材补天”之石,且“灵性已通”,又以“草蛇灰线”之法隐十二钗。此石之“不堪入选,自嗟自叹,悲号惭愧”是雪芹一生空有至高才情而无用武之地、潦倒一生的自况。此石即通灵性,哪怕一僧一道说以“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皆空”的人世间那么多不如意,仍然难阻止石头“打动凡心、凡心已炽、苦求再四”到那温柔富贵乡去“受享”。僧道及石头“不知投何方何舍”、“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增加了故事的扑朔迷离。“幻形入世”后空空道人在石上看到了编述历历、历尽悲欢离合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本可以接叙石头之“造世历劫”故事了,但作者偏在“朝代年纪,地舆邦国,野史、才子佳人之书”上大绕圈子作评论,其实看似多余的这些话均虑及全书。空空道人与石头关于故事问世传奇的对话趣味盎然且入情入理。
  第一首标题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随解其中味”,甲戌脂砚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1763年,雪芹于这一年除夕逝世),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适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诗中唯恐阅者难以“解味”, 脂砚亦再四强调“辛酸之泪哭成书”,泪眼朦胧中为后世“解梦者”提供了极有价值的资料。
  甄士隐之白日梦缥缈奇幻,勾连前后情节了无痕迹,神瑛绛珠事迹也极离奇,是全部故事的骨架。太虚幻境的扑朔迷离,极尽云龙雾雨、烘云托月、千皴万染之能事。士隐忽遇僧道,解《好了歌》,照应梦境。雨村看见婢女和赴京赶考和做官,伏下后文。士隐家遭火灾,出走投靠岳丈、悲观厌世而出家等情节,丝丝入扣而又疏密有致,而且甄士隐家的败落又隐喻贾府的败落,贾府的败落最终又是“真府——曹家”的败落,所以文中“无为有处有还无”,隐含了许多事件和哲理。亦真亦幻,即如脂砚斋所评“万境皆作梦境看”。 用“真事”做“引子”(甄士隐——“真事隐”)又隐去“真事”说“假话”(贾雨村——“假语存”)而终又“假作真时真亦假”,迷离错综,真假莫辨。真真“烟云模糊”,产生了云遮雾裹的美感。这也正是《红楼梦》常读常新、开卷有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