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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15

缘起无我

作者:■■马江龙 时间:2013-01-15 阅读:365


  天极冷,空中偶尔飞过些雪屑,此时绽放为花,彼时萎地成泥。小城在一片窒息的灰色中,冻得发不出声来,冬的仪仗所到之处,万事万物都选择了肃静和回避。
  猛然想起,自己许久没有认真写字了,曾有那么多光风霁月的日子从我的指尖流沙般滑落,我竟未捉住一粒用时光的清澜荡涤尘垢,给记忆琢下一方阳光穿透的洁净与斑斓。或许忏悔是对的,我已由对户弄梭的素衣织女堕落成了临镜穿针的红衣绣娘,穷尽彩丝绣成的锦帕沾染着浓浓的脂粉味,在这寒冬里,竟包裹不住裸露的灵魂。生命像极了路口那棵抓住最后一片叶子的树,不知遮掩何处,如何前行。
  他们都说冬是另一个春,是一首诗在流淌前对着灯光的沉思。我用微笑代替了辩驳,因为鸡蛋与鸡蛋碰撞,唯一的作用只在于证明了想象与现实同样脆弱。只是从这句话里,我悟出了一个理来:我们是那么的喜欢影子,且善于一厢情愿地从每一个具象里牵连出无数个抽象来。无由的爱憎一些人和事,无非是因为这些人和事偶尔灵光一现地闪过自己的影子。熙攘人群中,只需一秒的对视,自身或善或恶的轮廓便不由分说地覆于其上,且立即思行合一,演绎出诸多缤纷的故事来。两条鱼的际会遇合、相濡以沫,或许只是因为一条鱼看见另一条鱼吹出了自己遗失已久的水泡;两条鱼的同床异梦、陌路天涯,或许也只是因为彼此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丑恶的影子。爱憎之间,竟然只有一个薄薄的、朦胧的、虚幻的影子。想至此,内心不免惶恐起来,难道满大街蠕动的都是牵着自己影子独自旅行的人?他们的嬉笑怒骂、爱恨情仇都只是与影子的寂寞探戈?难道白天真的只是粉刷过的黑夜?世界真的鬼魅至此?
  梁文道说得极好:“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你以为是自己的,只不过是种偶然。”我陡然想念起父亲来,他在某个清晨用镰刀淡然放倒一片玉米,用一些晴朗的日子一个个地打开那些长了一季的金黄,再用一些晴朗的日子一箩箩地背回拼了一季的干瘪和饱满,整整齐齐地码在檐上,每到午后,定要携杯浓茶站在院中与之对视,那神情宛若看着一檐的金条那般富足。即便在这样的冬日,他也会扶犁躬耕于垄上,在来与回的单调重复中,将两亩薄地撕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印象中的每一场耕耘里,弧状的犁痕总冒着白气,弧状的父亲总吐着白气,弧状的老牛总呼着白气,他们和他们身后的村庄一样,都没有影子。
  喜欢一句禅语叫缘起无我,每每思之,总觉得卑微的生命在纷纭荒诞的世事里还欠缺一份破壳而出的坚定与淡然,像织网围捕生活的蜘蛛,在风雨飘摇、枝折网破的瞬间,需要牵着最后的一丝晶莹纵身一跃,从容撤退。浮于红尘,有太多的愤懑和怨恨源自固执地以一己之私进行繁乱的认识和选择,并穷尽心思寻找理由证明自我的合理和优越,最终落入自苦其苦的圈套。所以,趁着这冬日的寒,放下固执,与影子分手,用离开的姿势,回到最初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