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短篇小说连载之一）
作者：卯升斌 时间：2013-01-23 阅读：574
本期起，本报将推出卯升斌的短篇小说《村官》，敬请关注。
阅读提示：自2008年3月全面启动选聘大学生到村任职工作以来，目前共有20多万名大学生“村官”在新农村建设一线干事创业。像当年的知青一样，大学生村官“上山下乡”，扎根农村，爱在农村，奋斗在农村。小说以老支书平凡凄美的生活为主线，穿插着两代人的爱情，展现出村级工作的艰辛和农村经济社会的巨变。
终于可以牵着美慧粗糙的手，在县城嘈杂的人海中悠闲地逛上几圈了。美慧东瞧瞧，西看看，开心得像一个童心未泯的孩子。这是美慧头一回进城。看着美慧那么开心，老支书心里头也乐呵。趁着这股高兴劲儿，老支书打算带着美慧去吃一碗黔西泡椒羊肉粉。二十多年了，答应美慧进城的事情也算有了个交代，美慧的心愿也算有了个了结。自从跟美慧结婚以来，美慧一直叫嚷着要到县城去看看。可那时的石海村边远落后，交通不畅，是全县乃至全省出了名的一类贫困村。改革开放十多年来，幸福的春风好像被石海村四周高大的群山挡住了，没有吹进石海村来，村民的生活水平没有多大的改善。村里条件好的和经济基础强的人家大多搬到别处去了，没有能力的只能在家守着几亩贫瘠的黄土地，靠着政府扶持救济过日子，亲帮亲，戚帮戚地凑合着生活。石海村的人要进城，得清早起来，爬山过坎走上四十余里的山路，赶到乡政府去坐顺路的拖拉机。坐着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三十余里，才是326国道。然后站在路边候车，等着有空座位的客车驶来，才能搭乘着去县城。这样一来，进一趟县城来回要费尽许多周折。那时的车辆并不多，所以很多时候搭车不顺利，一个来回要折腾两三天。因此石海村很少有人进城，或者说基本上没有人进过城。通常是有点钱的人不愿意去吃那跋涉颠簸之苦，愿意吃苦的人却又没有钱。
老支书牵着美慧高高兴兴地走进羊肉粉馆，屁股还没有坐到凳子上，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手机这一响，就把老支书从梦境中拉扯到现实生活中来。老支书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翻过身来拿起手机接电话。电话是乡党委的李书记打来的。李书记在电话里说，上午十点半要开一个全乡串户路修建和庭院硬化美化安排部署会，叫老支书喊上村主任准时参会，不能迟到。挂了电话，虽然是乡党委书记，老支书还是在心里狠狠地埋怨他几句。说你李书记也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做了个美梦，梦见和美慧进一趟县城，完成她生前的遗愿，你也要打电话来骚扰，要打也等人家在梦里免费吃碗羊肉粉再打嘛。
老支书还在回想着与美慧携手逛街的情形，不觉有几分失魂落魄，便懒懒的有点不想起床。老支书看看时间，正好是早上六点半，离开会的时间还远。老支书又闭上眼睛，躺在床上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脑海中像放电影似的想一回美慧。老支书知道开会要紧，石海村离乡政府远，耽误不得，得早早的上路。老支书一边起身穿衣，一边给村主任打电话。村主任在电话里歉意地说，大儿子家正在建房，是今年的黔西北民居建设指标，昨天帮着抬乡里面送来的免费补助水泥，不小心扭着腰杆，现在还直不起来，开会是不能去的了。碰到这样的事情，老支书也无奈，只得叫村主任安安心心的养伤，自己一个人去开会，回来再给他传达会议精神。
老支书胡乱洗过脸。漱口的时候，恶心干呕得厉害。老支书这才意识到，出现这种情况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有好几个早上，还会突然产生一种难以忍受的窒息之感，烦躁不安之际常常胸闷得大汗淋漓。老支书也没把它放在心上，心想应该是近几年工作太忙，压力太大，生活负担和精神包袱沉重，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肠胃出现一些小毛病。肠胃上的小毛病，多多少少哪个没有点。老支书洗漱完毕，干呕着到厨房去火速炒了一碗鸡蛋饭，舀来一碗酸汤，将就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饭，老支书打着饱嗝，去堂屋推摩托车。
老支书的女儿杨凡凡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杨凡凡迷迷糊糊中听到堂屋里有响动，担心有贼到屋里来偷东西，就问了一声，是哪个在堂屋里搞什么。老支书听见女儿问自己，就冲着隔壁的房间大声说道，娃，我今天要去乡政府开个会，可能要下午六七点钟才能回来，家里的那头老母猪这几天要下儿了，喂食的时候不要打它的肚子。听到杨凡凡在隔壁说，知道了，老支书才把摩托车推出来，右脚一抬，熟练地骑了上去。摩托车呜呜地大吼几声，吐着一团团青烟，敏捷地离开了院落。
乌黑平滑的通村油路上，老支书的摩托车稳稳当当地行驶着，速度一直保持在四十码左右。眼下已是腊月初七，阵阵清冷凛冽的高原寒风呼呼地在耳畔回响着，吹得老支书稀薄的头发不停地向后蓬乱纷飞。冬日的早晨，天空没有完全放亮，路上也遇不到行人。老支书的耳畔除了呼呼的风声和呜呜的摩托车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眼里的一切又都是雾蒙蒙的寂寞和萧条。这样的情景，最容易让人回想往事。老支书已是知天命的人了。在石海村生活的这五十多年，老支书经历过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刀光剑影的家族斗争。而今打群架的都改行去种优质烤烟，去种脱毒马铃薯和高产地膜玉米，或者就是外出务工挣钱。随着西部大开发的号角嘹亮地响起，石海村终于赶上了发展的大浪潮，村里的人拼着老命挣钱，忙着脱贫致富奔小康，很少有人像过去那样，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现在的石海村，也总算是和谐稳定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今天张氏家族打伤了李氏家族的五六个人，明天王氏家族的人又被赵氏家族的人杀死了一两个，惹得公安和武警三天两头荷枪实弹来石海村抓人，白天夜晚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不知不觉间，老支书已来到石海村与石田村交界处的小石丫口子。这时天空渐渐明亮起来。老支书扭头看看路边被采石厂炸去大半边的小黑山，心里突然凉了一下，有一瞬间极其难过。这个时候，老支书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个在小黑山脚下死去的女人，也就是已经离开他二十多年的美慧。记得二十多年前，美慧刚过门的那阵子，总是对老支书说，从小到大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长年累月在石海村这块屁股大的黄土地上辛勤劳作，想趁着年轻，出去看看山外的花花世界，怕以后老了，没有机会出门。老支书问美慧想去哪里，美慧不假思索地说，县城。老支书当时也很想带美慧去县城看看，可偏巧那年刚被推选为石海村村党支部书记，每天手头上的事情多得忙不完。老支书对美慧说，前几天县里新上任的领导来我们村视察工作，看到我们村的交通状况，当场就表态，要把路修进村来，标准是砂石路。昨天乡政府的领导也说，我们村的砂石路项目县里已经立了项，估计明年就可开工，但是需要群众投工投劳。美慧听了，很高兴。美慧说砂石路修进村子，到时就会有人家买拖拉机，那时进城就方便了。老支书说我想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不如等明年路修好了，再带你去县城，那时会很方便。美慧听了，还是很高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