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01

□□王一环

　　自将档案送到人事局确定在威宁工作之后，心里便知很难得有时间回去了。

　　最近几天，总是做梦，梦回故乡。夜不能寐，不能安睡。睡着了也会做梦，坐了很久车也走了很久路，可是怎么都走不到家。于是索性跑起来，从日出跑到日落，和月亮比赛，可是无论怎么跑怎么跑，还是跑不到家。心里万分无奈和困扰，急出一身冷汗，醒来。

　　醒了也就不再着急，瞪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白色墙壁，想起孙犁的一句旧诗：“梦中每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我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有老年人的心态了。想起老话“父母在，不远游”，想起“子欲养而亲不在”，想起92岁的奶奶，是该在年前回一趟老家了。

　　三天之后终于抵达熟悉的家。奶奶，老爸老妈，老姐一家四口，老弟一家三口，还有小弟。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全都在。名副其实的家庭聚会啊。弟媳说，姐啊，你说你要回来，我们安排了时间赶紧从贵阳赶回来呢。

　　像儿时过年一样，我们到鸡圈里抓了只肥鸡，姐夫到街上买了酒、肉、可乐，老妈到院子里摘了新鲜蔬菜，然后一家人就各自忙活起来。烧水的烧水，洗菜的洗菜，就连奶奶也拄着她的拐杖到厨房里坐着看我们忙，而五岁的侄女也吵着要洗菜，小手在洗菜的盆里拨动着水荡起水纹，看她那认真的劲儿，真是让人心疼。

　　忙活了一下午，集全家之力终于做出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满满一桌子呢。有小鸡炖蘑菇，炖猪蹄，炒鸡杂，酸笋炒肉，酥肉白菜汤，豆腐酸辣椒，霉豆腐蘸水……有肉有菜有辣椒，全是我们所喜欢的。一家人齐坐一张“八仙桌”，大家不约而同夹菜送到奶奶的碗里，奶奶微笑地看着我们，也不像儿时那样会阻止了。姐姐还说，明天去买鱼，她做酸菜鱼给我们吃，大家这么难得才能聚在一起。侄女在旁边着急地接口说：“妈妈，妈妈，我帮祖祖（我的奶奶）剔鱼刺。”全家人都把赞赏的目光送给她，会心地笑了。

　　这样温馨的时刻，我是多么的怀念和不舍得呀。以后，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回老家呢？在这之前和在这之后，我们还有多少次这样子全家聚在一起的时光呢？

　　我是从十二岁，离开故乡的。开学时出来，放假时回去，家还是我固定的窠巢，温暖的港湾。工作之后，回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对家的牵挂也不仅仅是一句挂念就能诠释明白的。在异乡的日子里，总是梦回故乡，故乡那瓦蓝瓦蓝的天空，如棉花糖般的朵朵白云，山上青青的绿绿的树，一条长长的小河从稻谷飘香的田坝中穿过。清晨，在房顶上守着太阳从对面山顶冒出来；傍晚，看着太阳从这边山尖落下去。晚上，铺上一张席子，躺在房顶上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微风轻轻吹过脸庞，一两声蛙鸣钻进耳朵。这个小小的布依山寨，是这样安静这样祥和这样美好。

　　毕业之后工作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心灵和平和的心态了。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对着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和不同的人打着交道，脸上堆笑，已经忘记了还有这样美的故乡可以安放人的心灵。故乡还是和儿时的故乡一样，依然这么美。

　　想起生活的颠沛流离，想起我们这代人的背井离乡，想起我作为女儿身，终将要远嫁他乡，终于会远离家远离故乡，心里一阵酸楚。

　　是的。我们四姊妹，姐姐已经出嫁，大弟定居贵阳，小弟也说不一定会回来，而我，注定流落异乡。老家，就只有奶奶，老爸老妈几个老人了。寨子里认识的同龄人，远嫁的远嫁，搬迁的搬迁，小一辈的人也没几个认识的了。以后再回家，会是什么样子呢？

　　孙犁说，人对故乡，是有难以割断的情感的，而且会越来越萦绕在意识的深处，形成不断的梦境。原来，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想起故乡都是一样的情感。即使和孙犁生活的背景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时间回去，也不停地在回忆里徘徊，寻找故乡，梦回家乡，回到老家。

　　离开的时候，邻居关切问道：“老二，要走啦？要哪时再回来？”还是有人会记得我，念叨我。心里一阵暖暖。

　　但是，回到老家去住，已经不太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