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 红（小小说）
作者：□□ 张光涛 时间：2013-02-14 阅读：357
旧社会，穷人家的孩子都很苦，对农户来说，男娃要讨个媳妇，女娃要嫁个好人家，那是极大的幸事。因此，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也就成了父辈们最大的希望。
刘老汉有个儿子，村里人都叫他“臭娃”，腊月初九刚满四十，从小就老实，逢人除了笑着招呼一声，都不敢正眼看人，就因为家里穷，出不起彩礼钱，便成了村里有名的“金画眉”，请人说过的媒最多，可没一次成功的，就像田间地头、林子山坡上乱叫的画眉，情洒了一地，也只是一厢情愿。
可自打开春过后，臭娃像换了个人似的，比以往更爱笑了，不过也爱哭。守在家里就哭闹，出门闲逛就会笑，尤其看到稍微年轻一点的女人，会一直笑个不停，那眼神，能逼疯村子里任何一头会叫的母牛。
村里二十多户人家，数刘老汉家土地最少，总共巴掌大一块，那还是刘老汉入赘后开出的一块荒地，就挂在对面的半山腰上，一年的收成不够养家糊口，刘老汉和老伴“三姑”只得每天帮邻居们出劳力，就为混口饭吃。为拉扯臭娃，刘老汉一生勤俭节约，总算存了几个小钱，就想给儿子找个媳妇，也算是对三姑、对臭娃有个交代。可时间一长，难免落下些疾患。前年冬天，刘老汉上山砍柴，不慎摔断了右腿，至今做不了重活，一直在家闲着。而在臭娃之后，三姑就再没生过儿女，因此，家里的担子全落到了三姑一人身上。说臭娃老实，其实是天生呆滞，除了吃就是睡，很少干农活，就算下地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不管怎么说，臭娃也是自家亲生的，只要能抱上孙子，再苦再累，刘老汉和三姑也认命了。就这，还是穷人期盼能过上好日子的一种简单念想。
和往常一样，这天，三姑很早就领着儿子上山去了。想着家徒四壁的苦日子和睡在家中的刘老汉，三姑深叹了一口气，无助地望着独自嬉笑的臭娃。从山上往山下看，儿子是自己的，土地、生活、未来，好像都不属于这一家人，只有太阳一如昨天，慢慢从对面的山背后升起，还好，脚下这一小片依然是暖暖的。
“三姑，三姑，告诉你件喜事儿!”只听到山脚下传来几声叫喊，听这声音，像是同村的秀莲。
三姑急忙放下手中的铁锄，直往山下跑去。这回可好，急坏了臭娃，他边哭叫边起身跟着跑。“娘，等等臭娃!”才跑出几步，鞋就掉了一只。其实，村里人都知道，秀莲是本村的媒婆，心眼好，谁家要有提亲说媒的事儿，只要她答应，成不成都会有个准信。
这不，臭娃天天哭着闹着要娶媳妇儿，前几天听秀莲说邻村有个叫“菊花”的闺女不错，今年刚三十，刘老汉和三姑一番商量后，悄悄塞给秀莲一个红包，硬让秀莲要将这事办成，不过，当时秀莲就将钱退了回来，没说别的，只说是等消息。原以为没戏了，可今天秀莲主动来报喜，一时间点亮了母子俩的希望。
秀莲走到三姑跟前，将头靠近三姑耳边，小声说：“三姑，告诉你那事儿成了，她家条件也不好，要的彩礼钱也不高，你家出得起。”听罢，三姑激动得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还用力握住秀莲的双手连声道谢。再看看臭娃，拖拽着他老娘的衣角，迫不及待地问：“娘，是不是给我找媳妇儿啊?”。“是是是，给咱臭娃找媳妇!”三姑还没开口，秀莲就急忙答应。这下，可把臭娃给乐坏了，笑得不可开交。而那般滋味，却让人看了既高兴又很心疼。
没等三姑缓过神来，秀莲松开双手说：“你家臭娃憨厚老实，我向对方说了，人家没啥意见，不过……”“不过什么?秀莲你倒是说啊!”三姑显得很焦急。“也没什么，菊花长得漂亮，人也聪明、能干，就是不太会说话……”，刚说到一半，三姑抢过话来：“没事儿，没事儿，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过门后，教教就行了。”说完，三姑急匆匆拉着臭娃往家跑，边跑边回头，嘴里还使劲儿招呼：“他姨，你定个吉日，我先回去通知刘老汉，改天，三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看着远去的三姑和臭娃，秀莲难以控制心中的酸楚，眼泪不由地掉了下来，挥手间，还用哽咽的声音向母子俩喊：“三姑，你慢点，别摔着了!”
毫无疑问，这个消息足以让刘老汉一家喜出望外。没过多久，双方订好了日子，只等着正式迎娶的那一天。
终于，正月二十这天，婚礼如期举行。午后，几声唢呐震破了整个村子，秀莲领着送亲的队伍从村口走来，虽是村里最为简单的婚礼场面，但却让原本忙碌不休的村民喜笑颜开。的确，在穷人眼里，还有什么比婚嫁更为热闹和开心的事呢?
按照当地的习俗，顺利完成各种仪式后，臭娃和菊花被双双送入洞房。直到招呼完村里所有的男女老少，刘老汉和三姑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村里还有另外一种习俗，入洞房当晚，当娘的都会给儿子一块白帕，说是小俩口同床时，要“见红”，用来证明女娃的清白。再穷，也不能乱了祖辈传下的规矩，臭娃他娘早在入洞房之前就将白帕递给了儿子，还千吩咐万叮嘱，叫臭娃一定要按娘的意思办，臭娃听了连连点头。
看着自己盼了好久才娶进门的媳妇儿，臭娃全身发热，连红盖头都顾不上掀开，就一头扑向菊花。先也没什么动静，可到后来动静越来越大，也许是臭娃用力过猛，只听到屋内发出几声异样的叫喊：“啊巴!啊巴!啊巴……”一声比一声叫得厉害。
悄悄躲在门外偷听的刘老汉和三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秀莲说的“不太会说话”，其实是想说那闺女是个哑巴。三姑瘫软着一下坐在地上，而刘老汉只是低着头连连几声叹息。不过话说回来，能讨到个漂亮媳妇儿也算是臭娃的造化，还能指望什么呢?“走吧!别多想了!”说完刘老汉转身离开，三姑站起来又朝门缝里瞟了一眼，然后跟上前搀扶着刘老汉一瘸一拐地向堂屋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张望。
第二天一大早，连公鸡都还没叫，臭娃又开始在院子里哭闹了，虽说最近一直这样，可从没见他这样激动过，看上去，似乎清醒了许多。只见他双手捧起那块娘给的白帕，先是仰望着天空原地打转，而后弯下腰大声抽泣……
“爹，娘，臭娃有媳妇儿了!快来看，见红了!”紧接着几声震耳欲聋的狂笑，三姑这才急忙起身，从房内跑了出来，接过臭娃手中的白帕展开一看，不但红，还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