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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27

梨花村的那些事

作者:□□陈武帅 时间:2013-02-27 阅读:354


  大山深处,峰峦叠嶂,沟壑纵横,黄土地上的村寨,像沙滩上的贝壳散落在山麓的坝子里,星星点点,映着太阳的光芒,静谧而安详,述说着村庄平静的日子。
  梨花村就是这样一个村庄。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而下,满山遍野的梨树把村庄装扮成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水墨画。
  桂花家在梨花村的东边,三间小瓦房修在山脚,屋后青松翠柏,房前流水潺潺,是公公当年找风水先生刘瞎子看的宝地,刘瞎子信誓旦旦,说风水学叫壁上挂灯,文曲星下降,要出秀才的,就如门上的对联所说:门前一汪文曲水,屋后两排贵人山。
  诚如斯言,桂花家大儿子吴文是梨花村第一个大学生,女儿吴媛也读了卫校,成为一名村医,他家深受山里人的羡慕,都说他家风水好。
  都说女大十八变,此话不假。吴媛长得水灵灵的,举止文雅,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像会说话,被梨花村男女老少公认为村花。嬉笑着和桂花做亲家的不少,早些年就有媒人提亲,被桂花以女儿尚小,读书为重婉言相拒。
  而今,吴媛已是一名村医,到了女大当婚的年龄,多少人家又燃起娶吴媛做儿媳的愿望。不过,有些自认配不过人家闺女,故不敢提亲。只有村长老杨家是个例外。老杨即杨清官,是梨花村的村长,有权有势,是梨花村跺一脚都要引起地震的人物,梨花村人对他没有不敬畏三分的。
  今天,老杨家请媒婆来说亲。媒婆是村东头巫婆名唤赛神仙,此人既是巫婆又是媒婆,一张大嘴能说会道,找她算命的说媒的人踏破门槛。
  还未进门,赛神仙笑声早已飘入:“桂花妹子在家呀!呵呵,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杨老村长托我来说亲。”
  媒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她的语气里充满自信和不容置疑。
  桂花招呼赛神仙入屋,忙端上凉茶和水果,说:“神仙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你知道的,现在是婚姻自由,要看女儿的态度,父母万万做不了主的。”
  赛神仙听出了桂花的话外之音,说:“老杨是咱村的村长,权倾一村你是知道的,咱村什么不是他说了算。他那初中未毕业的儿子,不是照样在派出所上班,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是福分呀。”
  话里有话,明显有几分威胁味道。
  桂花笑道:“按理,攀上老杨家这门亲戚确实俺家的福分。可是咱女儿吴媛的脾气像他爹—倔,不喜欢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这事我还得和孩子她爹、她爷爷商量商量,还要看女儿的意见。你看,我暂时不答应你,你就回话说这事还要商量,行不?”桂花的声音压得很低,柔柔的连苍蝇都怕惊动。
  “好吧,我就等你的好消息。我还是那句话:马要栓到有草的地方。老杨家是打灯笼都难找,背起炒面也访不到的好人家。”赛神仙说道。
  赛神仙悻悻地离去,她感到脸上挂不住,没想到平时温柔的桂花会拒绝,她可是向杨老村长立下军令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
  送走了赛神仙,桂花嘟囔道:什么东西?仗着有点权势就可以胡作非为了,看你横行到几时,女儿答应我还不答应呢。
  是夜,月明星稀。
  丈夫吴卫国带着一身灰从工地回来。才四十刚出头的男人却显沧桑,生活的苦难让这个男人沉默的男人更加寡言。卫国家是军人世家,父亲吴征是抗美援朝老兵,上过前线,打过硬仗,九死一生。卫国是个越南自卫还击战的机枪手,身材魁梧,立过战功,肩上的伤疤作证。卫国和他父亲一样吃苦耐劳,耿直豪爽,不会溜须拍马。这年头,老实人没好报,吃亏反让人欺负。他的同乡战友都转业就做官,而他呢,刚退伍那年还当过生产队队长,因不会官场逢场作戏,直来直去,得罪的不少领导,下课了。凭着一身力气,吴卫国东奔西走,勉强维持生计。桂花当年嫁给他,就是看上他一身力气和勤爬苦挣。俗语云:宁家三升米的尖子(聪明人),不嫁一石米的包子(傻瓜)。
  桂花把赛神仙说媒的事给吴卫国讲了,卫国沉默半晌,狠狠地说:“他家还有脸来讲!”
  梨花村不大,却居住着一百多户人家。杨、吴、朱、邓是梨花村的几大家族,祖先大多在洪武年间就迁徙到此,几百年的风雨,几百年的沧桑,几百年的恩仇。
  就说这杨吴两家,祖上是世交。
  杨家祖上是将军,吴家是其臂膀。在那烽烟四起的年代,杨吴两家征南闯北,立下赫赫战功。杨家擅长武功,吴家尤喜文斗,互为犄角,所向披靡,显赫一时。
  相传,杨吴两家祖上为乡亲做过不少好事。兴办学堂,开启民智,让文化的春风洒满山村。开辟赛马场,让人们表演赛马技艺,感受马背上民族的强悍和飒飒英姿。
  在传统的习俗中,男女青年谈婚论嫁全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生的幸福全靠运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树桩抱到守。可是,赛马场的举行,无疑给素未谋面的未婚青年男女提供了舞台,也开创了自由恋爱的可能。
  随着势力的壮大,杨吴两家分歧越来越大,以致水火不容。杨家飞扬跋扈,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欺男霸女。这也罢了,杨家欺负到吴家的头上,硬是霸占了吴家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贾府的焦大也会闹革命的。吴家召集心腹,密谋屠杀了杨家祖上。
  从此,杨吴两家分道扬镳,结下世仇。
  在那风雨如晦的年代,饥饿是国人的共同记忆。老兵吴征被打成反革命,受尽杨家污蔑折磨。卫国清楚地记得,父亲被大会批斗的场景,千夫所指,唾沫淹死人,一家人像暗室里的小草,卑微而羞辱地生活,见不到阳光,缺少起码的尊严。
  更要命的是缺少粮食,被批斗的吴家生活的艰辛超乎想象,日子不如一条流浪的狗。杨家利用在生产队的权势,对吴家竭尽苛刻。在卫国的记忆里,没有什么东西没尝过,除了粪便。他记得年幼的妹妹吃了太多的玉米梗,大便不通,活活痛死,那种惨烈的痛苦是刻骨铭心的。在卫国心里埋下仇恨杨家的种子。
  那些年,克扣吴征退伍军人补贴的是杨家,处处刁难卫国的是杨家,暗中使绊子让卫国当不成生产队长的还是杨家。
  当听桂花说杨家来提亲,引起卫国的沉痛往事。
  “除非我死了,否则休想。”他说。
  喜鹊喳喳,月光皎洁。
  老吴家喜事不断,大学毕业的吴文当上了乡村教师,女儿吴媛则成为一名乡村医生。日子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卫国一家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桂花早已准备好晚饭,一家人叨叨家长,聊聊趣闻,温暖的氛围就像炉火一样充满屋子。
  爷爷吴征在院子里梨树下吧嗒着旱烟,喝着苦得难以下咽的罐罐茶,他在回忆那战争年代的峥嵘岁月吧,亦或是曾经的苦难生活,亦或是思恋天堂里的奶奶,心思只有旱烟知道,只有罐罐茶知道。
  吴文和吴媛大谈自己白天工作发生的趣事,快乐的笑声在院子里飘荡,抖落了一树梨花。
  吴文所在的梨花小学,坐落在杜鹃花盛开的山麓,是村里标志性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