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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04

煤油灯下的冬天

作者:魏青锋 时间:2021-01-04 阅读:208


   我小的时候,最怕过冬天了,虽然有哥哥淘汰的旧棉袄裹着,冷风还是飕飕地钻进裤腰里,溜进衣领里,耳朵鼻子常常冻得红肿,手上也长满冻疮。不喜欢冬天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冬天天黑得格外早,没等放学回家,天就黑尽了。等我们跨进家门,母亲就划拉着火柴,点亮煤油灯。有时,母亲的手慢了一点,灯罩还没有罩上,微弱的火苗就被挤进门的冷风给吹熄了,母亲第二次点的时候,就躲进灶膛里,等火燃一会儿,母亲就用针尖挑一下灯芯,窑里就亮堂多了。
  这是一盏很久远却很精致的油灯,久远到据说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这盏煤油灯,油灯是玻璃材质的,一条细长的腿连着圆形厚实的灯座,中间是椭圆形鼓鼓的肚子,煤油就装在肚子里,类似于现在的高脚杯的样子,上面拧着铁的灯头,灯头中间是棉质的灯芯,细长地垂吊在青色的煤油里,灯头外面是葫芦状的玻璃灯罩。
  煤油灯下的冬夜是温馨的。吃过了晚饭,母亲就收拾了小方桌,煤油灯置放在方桌中间,我和姐姐就趴在小方桌上面写作业,手冻僵了,姐姐靠近玻璃罩子暖暖手,两个小巴掌便遮住了大片的灯光,投一双指头粗壮的大手的在墙上,姐姐两只手变换着,一会儿是小兔子的影子,不住地摇晃着长耳朵;一会儿是大灰狼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姐姐嚷着让我快看。母亲端着小凳子坐在旁边,“刺啦刺啦”纳着鞋底,姐姐扰乱了光亮,母亲也不发火,只笑吟吟地看着。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继而是父亲轻轻的咳嗽声,姐姐和我立即正襟危坐。父亲在院子里生火,等柴禾过了一次火,柴禾芯子变得通红,没有了呛人的青烟,父亲才把火盆端进来,淡蓝色的火苗一窜一窜,窑里更加的光亮,也立即有了些温度。
  外面有“噗噗踏踏”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厚门帘被人挑开了,进来一个捂得严实的身影,袖子的破洞处挤出一团白得刺眼的棉花,来人一层一层解了围巾,一屁股坐在火盆边上,两只手在火苗上来回搓着,嘴里还不住地吸溜。父亲拿出旧课本撕了半张纸,在膝盖上铺平展了,再伸手进旱烟袋里捏出烟叶沫在纸上撒成一绺,伸手“呸”了一口唾液,然后细致地搓成筒,递给来人,来人也不推辞,凑近火盆点着,猛吸一口,微闭着眼,一副陶醉的样子。过一会才睁开眼睛,砸吧着嘴:“这烟劲!”边抽着边讲些家长里短、油盐酱醋的琐事,坐半天起身要走时,却从棉衣里掏出一盏油灯来,红着脸说:“婆姨让借点煤油!”母亲便嗔他:“坐这半天,屋里都摸黑着?”那人便挠着头嘿嘿地笑,父亲从窑后拿出油壶轻轻的摇,油壶咣当响,也已经见了底,父亲就拔了方桌上油灯的灯头,倒了一半过去。
  等送走了那人,父亲回到窑里,凑近看着我跟姐姐写字:“快完了吗?”不等我们回答,父亲就端起了煤油灯,家里只有这一盏油灯,父亲每天在这个时候,都要擎着油灯去给驴子加草料。冬天正是驴子长膘的时候,父亲擎着油灯往外走,一条圆弧形的光线也在往外收缩,渐渐地整个窑洞都是一片漆黑,只有火盆渗出一星微弱的光,我和姐姐都挤在火盆边,嚷着要母亲讲故事。外面不时传来驴子“秃噜噜”的声音,喂完了驴子父亲又要在下午剩的猪食里加热开水,把结冰的猪食化开倒进猪槽里,猪“呼噜噜”地吃食声在静夜里显得很突兀。父亲端着煤油灯进来,一脸欣喜:“猪又长了一指膘,再喂一个月就可以上收购站了,你们俩过年有新衣裳穿了!”我跟姐姐对视着做了个鬼脸,母亲却叹了一口气:“欠了人家不少钱了,年前先要给人家把账还了。”
  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村里传了几年的要通电的消息终于在那年冬天实现了,巷道里隔几十米就栽一棵高大粗壮的水泥杆,两条银色的电线把一根根水泥杆串在了一起,通电那天,村里像过年似的热闹,灯火通明,大队里还组织了表演。那个时候我和姐姐正爬在方桌上写作业,昏黄的油灯照着我不安分的脸,我有些坐卧不宁地不住地朝大门口望着,姐姐就在方桌下面用脚丫子踢我,父亲躺在炕上。父亲上山扛木头受了伤,母亲正在给父亲煎中药,满屋子难闻的中药味。
  前些日子,栓柱叔来家里丈量了几遍。栓柱叔是刚当选的电工,从巷道里最近的电杆拉到窑里的线要72米,还有家里的开关、电灯、进户的软线,这些都要各家户自己掏钱,父亲住院已经欠了一屁股债,那里还有钱置办这些,所以那年冬天,家里还是点那盏煤油灯。每天上学,同学们看着我和姐姐黑乎乎的鼻孔都捂着嘴笑。一直到次年秋天,收了秋母亲卖了两担苞谷,家里才最终通上了电。
  后来很多年没有见过那盏煤油灯了,直到父亲过世,收拾父亲的遗物,在一堆旧工具中,那盏状如高脚杯的煤油灯再次映入我的眼帘。顿时思绪跌宕,猛然间我又仿佛回到了童年时期,回到了煤油灯照亮的那些温暖的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