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事浮雕

　　山村很大，我很小，爷爷还在，很多很多的男女老少还在，那时总傻傻的以为，所有的离开都会回来，像赶牛上山的母亲，荷锄下地的父亲，以及开花的春天……
                               ——题记

蝉

头上三尺是两只喜鹊关于一条虫子的盛宴
脚下三尺是一头老牛与一群蚊子的持久战
我像一枚与季节无关的果实
结在屋后柳树的枝桠间
用极不地道的背后偷袭
生生将蝉的演出切去一半

在山村
握住蝉的孩子就像握住兵符的将军
握住玉玺的君王
士兵和臣民迅速从冒烟的瓦楞下纷纷赶来
连村长的儿子都双手奉上
缝纫机里偷来的红丝线

忘记拴住翅膀的蝉还是飞了
以一条腿的代价
爷爷就坐在荞草堆边
眼睁睁看着我的帝国朝着某个落点瞬间溃散
应该是六月或者七月吧
核桃树弯着手臂似拦非拦
大黄狗吐着舌头半蹲半站

鞋

十天半月或者更长的时间
母亲终于凑够了鸡们的一百次分娩
集市停止在二十里以外
等待摇晃于五座山之间

再善良的孩子也有无情的时候
提篮一掀
便和穿了数月的破布鞋决裂
和玩了一季的泥浆马粪翻脸

回力鞋呵
那山村贵族才有的白与红
让我的前行变得心惊胆战
似乎每一步都踩着
一百个鸡蛋

画

我的第一幅画留在老家的土坯墙上
其实只是半截木棍的信手一挥
便弯成了爷爷放在门后的那根拐杖

我有很多画留在老家的土坯墙上
偷摘的苹果
不谢的野花
向日葵开出了邻家女孩流着鼻涕的脸庞

我从未将画画在纸上
横撇竖捺
勾三股四
越好的笔越专注于鞠躬敬礼
面向太阳

我想画幅画在日渐稠密的年轮上
可总找不到一种曲线
勾勒空白的荒凉
也许在成为爷爷之前
我再也记不起那根拐杖的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