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2-03-16 阅读:546

老屋已经很老了。
与老屋有关的那些老故事,也早已老掉了牙。离别老屋的日日夜夜,那些久远的往事,却日益清晰起来,鲜活如在昨日。与老屋有关的一切,散发着古朴的清香、浓浓的温情,夜夜氤氲我远离故土的梦里。
我的家族史是短暂的,若不是明朝时期始祖随傅友德的征南大军来到这方土地,或许如今就没有这个姓氏的存在。在短短几百年的历史进程中,家族经历了从将军到贫民百姓、从锦衣玉食到绳床瓦灶的落差。在不断更迭的兴衰荣辱中,一代一代繁衍生息,过着漂泊流离的生活。
据老人们讲,在家族中,我们这一支系曾是有名的木匠世家。先祖们凭着自己精湛的手艺,走南闯北,置下田产,修建豪宅。然而,时局动荡,在土匪、散兵游勇、地痞恶霸的巧取豪夺下,家财耗尽,先祖们被迫流离失所,从豪宅搬到如今老家一座叫做“官寨营”的高山顶上搭建窝棚避难。而我家现存的老屋,就是曾祖父在漂泊流离的最后修建的。曾祖父也是昔年我们当地著名的木匠,并且精通风水学。在山上避难的岁月,他就四处找寻新的居所。老屋所在之地,当初是一片黄松树林,只有几户人居住。曾祖父选中了其中的一块土地,亲自到山上挑选木材,自己设计、建造。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艰辛,一座当时村庄里最豪华的板壁房建成了。由于当时买不到瓦,曾祖父带领我的祖父们砍伐茅草代瓦铺顶。茅草经受不住风雨的侵蚀,每年都要新铺一层,带来了不少麻烦。20几年前,老屋被分给了我父亲,才把茅草换成了瓦。60多年过去了,如今,老屋依然坚固如初,在那个叫做黄松树林的小村庄默默伫立,守望着流走的岁月,顶着隔世的雨雪风霜。
从当年的最豪华,到今天的最古旧,算起来,老屋已住了5代人。在村前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平房背后,老屋更显低矮,更显古朴。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落伍在潮流的背后,蹲在村庄一隅,抽着刺鼻的旱烟,看冬去春来,岁月更替。老人看着年轻的生命蓬勃生长,在欣慰的同时,也许心里偶尔会伤感时光易逝余日无多。老屋,在新世纪的春风里,她也会伤感吗。
有言道:万物皆有灵性。我宁愿相信,老屋是有灵的,她就是我们村庄里经历世事最多、最睿智的老人,肯定不会慨叹皓发白首岁月老,因为,我们家祖祖辈辈与她不离不弃。直至今天,纵然我们有了新家,我的父亲母亲依然固守老屋不愿离去,他们与老屋相濡以沫了大半辈子,也像老屋一样,厌弃闹市的繁华,甘守村庄的宁静。在鸡鸣犬吠与鸟语声声中,日夜与老屋为伴。
假如按照修建年限来计算,老屋早就是危房,被列为改造之列了。然其构造坚固,除了后墙属土筑,因老鼠年长月久的打洞,致其墙体有些空虚之外,其余木质部分榫头构筑结实如初、丝毫未动,足以显现当年曾祖父木工技艺的精湛。因此,父母不愿意把老屋“危改”掉,在他们眼里,这是祖业,能完好地守着这份祖业十分不易。他们不愿意离开,甚至叮嘱我和我的孩子今后即使不在老家居住,也一定要常回老家看看,打理好这份祖业。年幼不谙世事时,我说把老屋拆掉,重新盖平房。老屋黑黢黢的,住着不舒服也不卫生,想买个沙发都放不进去,亲戚朋友来了也没个舒适的住处。我的无知没少受父母的数落。直到今天,我才理解父母的苦心。过惯了苦日子的农民们最怕的就是出了“败家子”。在他们的意识里,“创业难,守业更难”,祖宗留下的房子都守不住,岂不成“败家子”了吗。甚至,守着老屋,其意义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老人们一代一代远去,岁月流沙抹去了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抹不去他们置办下的房子,只要维护好,老屋就可以长久存在下去。而看到老屋,我们就如同看到了已逝的先祖。住在老屋,我们就和先祖住在了一起,我们就扎稳了根,只有扎住了根,才会有成长开拓的动力。
在外奔波的一个个夜晚,睡梦深处似乎总有绵长而幽深的呼唤,像祖父的声音,像祖母的声音,像父亲的声音,更像母亲的声音。那一夜又一夜、一声又一声深情莫辨的呼唤,或许就是源自老屋。老屋期盼着外出的游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深深呼唤着我们的乳名,抑或是在呼唤着那些流走的岁月和往事……
无数个夜晚梦回老屋,人未醒,泪早已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