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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5

怀念三叔

作者:海 吟 时间:2013-03-15 阅读:304


  送三叔上路的那天,刚好是3月1日。正如我所料,整个天空都是低沉的。
  比起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与三叔算是有些血缘关系的张姓七大姑八大姨们,看上去要激昂得多,她们中有些用地道的狼嚎声数落着很少有人能听懂的尘世恩怨,前扑后仰,生不如死。不过,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真正哭得卖力的没几个,但都没一旁的狗叫声来得撕心裂肺。直到鞭炮声响起,我渐渐看清了她们的嘴脸,一个比一个饱满、圆润。
  有些时候,为死去的人大哭一场,也算是一门艺术,它让我再次领略了“光打雷不下雨”的真正含义,偶尔能看到几滴眼泪,只怕是鞭炮烟熏而致。但不管怎样,还真是苦了她们。
  我得到三叔去世的消息,是在新年元宵后的一天。早在元宵之前,父亲和母亲就去了毕节市纳雍县老场,三叔生前住的地方。后来听三姑说,父亲没去老家前,三叔死了几回又活过来,只盼着能最后看父亲一眼。老天总算开恩,在父亲赶到纳雍老场的第二天早上,三叔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世。
  三叔五十出头,走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等我再亲口叫一声。请了几天假,大哥借来一辆面包车,将我们兄妹几个塞满足足一车,赶七个多小时的路程,终于回到了老家。
  灵堂前,人群拥挤。多年没回去,我已认不清有多少是自己亲人,更不知道哪些最亲,哪些虽亲却形同陌路。快速扫视完太多陌生人的面孔,我第一个来到三叔灵前,十几个活人正围着棺材来回打转,面无表情,直朝门外的方向打量着。找了半天,我在与正门上缘同等高的位置看到了三叔的遗像,脸稍浮肿,眉浓,整个嘴形四周像是没一颗牙支撑,不过反倒笑得温馨、惬意。
  一时间,我没了勇气,甚至没了悲伤的勇气。想起曾经以“年”为单位来计算与三叔见面、相处的点点滴滴,只悔恨当初没能为他做点事,更没任何借口能将彼此情意拉得更近。一直以来,只知道三叔的生活过得很苦,直到重病缠身,还不时受到老家个别亲人的排挤和欺负。但我们更清楚,在他身边,几个儿女、三姑和早就改嫁的三婶对他却很好。
  一个人一生无论是否努力,偶尔有不幸,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但如果一生之中曾经或始终努力,仍然要背负太多不幸,那无疑就是凄惨。
  三叔这一生也努力过,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努力,试图改变现实的生活窘境。从最初成家立业到四处奔波,三叔做过泥水工,卖过臭豆腐,开过电三轮……即便,他也做过一些让人心碎的事,但在和我们间断相处的日子里,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性格刚烈、为人真诚善良、爱幼敬上、乐于助人。最重要的是,他始终向往美好生活,这些年总算有了些起色,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但始终没能逃过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宿命。
  三叔共娶过三个老婆,先后都离他而去,因为他爱赌、好色;其中一个女儿因为生活意外不幸英年早逝;唯一的一个儿子,一年前触犯国法而入狱,直到三叔入土他也没能见上一面。
  因不能占用国家耕地的缘故,三叔的遗体被同意埋在离他生前住处二十多公里的大山里。坐半小时的车,还得走半小时的山路。十几个人抬着,前面用一根粗绳系上死结,用几乎与地面垂直的角度,一步一步将棺材往上拉。此刻,我眼眶湿润了,那里面装的可是我的亲三叔啊!我更不敢相信,这片坟地,竟然就躲在道路泥泞、杂草丛生的荒野里。
  死去的人,不知道是否能在来世作出自己想要的生活选择,如果真有来世的话。不过,但愿我们活着的人,活着的亲人,能在活着的时候就相互多一些关怀和关爱,那样亲情自然会变得温暖。就像整个事情的操办,全由三叔的第一个老婆也就是我们所敬重的三婶来负责,这一点,有多少人能做到?说小了,是替儿女们完成一次心愿,说大些,就是一种伟大。
  我以为,三叔这一生并不悲哀,只是命运刻意的安排。倘若换一个时代,换一种活法,给一点机遇,排外那些错误的生存选择,也许,三叔个性里所散发的生活气息该是坚持不懈、敢作敢当,哪怕是上战场,也没这样让人心痛,就算一样要死,或许我们会用不一样的眼光将之看成是“悲壮”。只有那些仍然苟活着的、苍白的、无所谓人间亲情的冷漠,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其实,三叔生前并没有过多埋怨谁,只是在面对亲人之间各自家庭、生活、儿女的时候,心有所不甘罢了。
  记得几年前,三叔曾对我父亲提过一些事,无意中,他表露出对父亲的责怪,恨父亲当年没把他一起带离老家,否则……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恨父亲,恨父亲当初为何不把所有的亲人都带走,至少,带上三叔。是亲人,就该永远在一起,即便我们一起贫穷,但可以一生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