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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16

风吹走的烟子

作者:萧萧 时间:2012-03-16 阅读:504


  这段时间,没事的时候,我就顺着羊肠小道,一路向南跑,三两步跨过小河,跃过天口子,钻进高高矮矮的树林里,穿过树林,就是西凉山,年轻力壮,爬起来也不是太费劲。就这样看着山丘一个个被我甩到屁股后面,跟随我的黄狗跑得伸出舌头直喘气,我心满意足地坐下来,等黄狗歇够了,就开始搬石头,去堵山头与山头间的那些垭口。
  这些年,老家人都喜欢喂狗,青年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小孩和老人,虽路不拾遗,也养几只狗,陪着他们。最壮观的是夏日午后,树荫下密密麻麻,盘腿而坐的是些老人,四处蠕动的是小孩,伸着舌头的是狗,白黑花、黄色、黑色、灰色……
  我不爱和他们坐在一起,我喜欢坐在对面的西凉山上,远远地看他们。看久了,那就是一堆影子,飘飘渺渺,遥遥远远,像一些烟雾凝聚成的,放佛风一吹来,都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我一个人坐久了,也开始担心北边来的风,南边来的风,担心眼前这一堆易碎青烟。
  我爷爷是被风吹走的,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他躺在我家门口的斜阳下,忽然一阵风就把他带走了,包括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的气味,什么也没有,一下子就消失了,你无处寻觅,也不敢寻觅。
  奶奶也是被风吹走的,吹走奶奶的风,是一阵旋风,卷着枯叶杂草,一下子就把奶奶给吹走了,我看见奶奶在天上一点一点的消失,在风中一点一点地溶解,那种场景,是任何人都不想再见第二次的。
  所以,我出行的时候,都避着风。
  又一次,我又看见病重的舅舅,模糊成摇摇曳曳的烟雾形状,不断放大,不断模糊,最后充盈整个天地,那里都是他,又那里都没有他。那时,他才五十岁,病疫在他生命的门槛上磨了三十余年。
  我不敢再看见任何人,我害怕看见他们烟雾的样子,更害怕听见风的声音。
  他们竟是如此的脆弱与短暂,这是我无法想象的。
  看多了,连树都是一团影子,自己伸出手去,根本摸不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仿佛自己也是假的,这时,你就想哭,你一定会哭,或嘈杂让你宁静,或宁静让你哭泣,这种随着时间的流动而袭来的生生死死,无法言语。
  于是,闲着的时候,我就往北,或者往南跑,跑到山脊上,看大山围住的村子,看哪里还有缺口,风还能灌进来,我就在那个地方寻找最好的石头,准备将这个垭口堵住。日复一日,石块一块一块增加,我依然看见村子里移动的那些人形烟雾。
  等村子北边的垭口被我堵住一半的时候,一阵风就吹来了,我躲在石头下面,风就吹散我的一缕头发,吹白耳边几丝乱发,将眼睛吹小了一点,这次,村庄里的人逃过一劫,却银发满头,皱纹密布了。
  可是,我看见追随我的黄狗,在风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就这么被吹风散了。它走的时候,还看着我在笑,它在笑什么呢。我推倒所有的石墙,一个人静静走回家,走到卧室,走出村子,又走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背着手,一个人在地球上游荡复游荡。
  而树荫下的狗和老人们,还是那么不虚不实,躺在哪里,无意去改变什么,无意迎接什么,坦坦然然,该刨一块地的时候,他们就晃晃荡荡飘到地里,一锄一喘气,刨完,播种,锄禾,施肥,收割,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