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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20

曹永:山梁之上

作者:□ 吕翼 时间:2013-03-20 阅读:274


  我以为,一生之中要遇上谁,自有天定。2011年春,我进鲁院学习。北京的早春天寒地冻,冷雪未融,柳树未醒,春花未开。来自全国三十个省的五十一个青年作家一下子就集中在了芍药居的那个院子里。还好,鲁院空调很温暖,从领导到员工都待人客气。此前看了名单,知道了陈庭筠,还知道有个叫做曹永的八零后作家,同系乌蒙山区,威宁人,与昭通接壤,一衣带水。
  在鲁院的第一顿晚餐,是在地下一层餐厅,各人自助。划了五块钱的价后,便可端一个盘子,在食堂的窗口选点几个自己喜欢的菜。菜荤素搭配,倒也不错,主食是米饭或者馒头,旁边还备有老干妈豆豉、生大蒜等,吃完饭,还可领上一个苹果、梨或者一瓶酸奶。然后大家七八个人一桌,边吃边聊。第一天嘛,都有些生分,也都有些好奇,便举头四处看去。就见远远的另一桌,有个人在那朝我张望,此人眉清目秀,英俊了得,因为瘦,眼睛就显得特大。脑子里盘点了一下,此前在杂志照片里见过此人,知是曹永,便点了点头。不想那厮也在那边点点头。就算是认识了。
  曹永年轻,少有的睿智。其更重要的特点是不掩饰。大家在一起讨论的时候,他常常会说,某某的文章我没有看过。因提到的是名家,其作品没有看过,难免就有些人不好再说话。但他无所谓啊!他坦言自己学上得少,大约也就是初中毕业吧!班里的师兄师姐们,有的在上海复旦大学作家研究生班读过,有的还在爱荷华国际写作中心呆过,北大、北师大读博读本科的也不乏其人。我这个师范毕业的和他们谈到这些,便常常噤声。今年,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后,才让我等一下子自信起来:莫言先生可是才读过小学四年级的啊!我就自己揶揄:自己写不好小说,大约是因为比莫先生多进了几年学校的原因。
  那几个月的时间里,除了认真听每堂课,我做得更多的就是去潘家园淘旧书,去琉璃厂、798、中国美术馆看字画。同时也周游了鲁迅纪念馆、自然博物馆、故宫、天坛,甚至约上曹永去天津看据说价值几十个亿的贴满瓷器、摆满古董的房子,去秦皇岛沙滩戏水。我们友谊递增,有时他淘到一本好书,就会打个电话给我问我在否,然后从他住的五楼七室冲上六楼十一室送给我,甚至还把一套不知从哪弄来的、市面上买不到的《红轮》送我。《红轮》是诺贝尔奖得主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创作的小说中最大的一部鸿篇巨著,全书近千万字。据说是一部深刻揭示苏共专制体制真实面貌的史论—政治小说,从根本上反映了苏联解体的必然性。是一部与《苏联内战史》齐名的政论作品,他是一位让斯大林抓狂,赫鲁晓夫、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普京、布什、萨科奇交口称赞的传奇作家。这样的书送我,由此可见我们的关系。
  曹永帅气年轻,总以为他会在那几个月弄出些桃色事件来,可到了离别之时却见他还无牵无挂、没心没肺。结业的前夜,鲁院组织班上吃散伙饭,大家先是举杯痛饮,再就是放喉高歌,再就是泣不成声。只记得张楚哭了,邹元辉、李新勇、徐峙哭了,赵雁、李炜、洪英等女生更是泪眼婆娑。而曹永则和海南的符力抱头痛哭。人生苦短,离别却会那么多。在这重要的历史关头,我忍住了,只是不停地按快门,强忍泪水记下这人生难忘的一幕。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芍药居鲁院的东门,与相濡以沫四个月的朋友们作别,才一下子怆然泣下,说不出话来。
  伤感是有必要的,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五十位同学,我只在北京见过徐峙、杨树,此外就是曹永了。同学们一打电话、一上网总要说见面的事。山遥水远,风吹雨落,要见上一回谈何容易。曹永回家后,贵州毕节的领导高度重视,给他在毕节文联安排了工作,让他安心创作。这种对文学的重视,极为罕见,后来又听说,这位领导已经当副省长了,真诚祝贺他越走越好。我真为曹永庆幸之。他有了体制内的工作,可以安下心来创作了。曹永几次约我去他那里。五一节期间终于成行,我开了自己刚买回的一辆新车,约上艾自由、尹忠义一行,穿过凶险无比的彝良洛泽河,一路沟坎不少,挲脚石曾将车轮胎拖得“糊臭”,走了四个多小时,赶到了他们家。那是一个高高的山梁,谓之云贵乡,名字实在霸气。站在村头,往左看,是山;往右看,是山;往前看,是山;往后看,还是山。那些山梁全是红土,长满矮松,缺水少雨。山地里种满了土豆和苞谷。
  那天,我们一大堆人在他家吃了他母亲做的非常可口的饭菜,在那个不大的乡街子上蹓跶了两圈,然后在后面的高高的山梁上拾了松毛,燃起熊熊大火,吃香喷喷的火烧洋芋。在那里,还见到了威宁十分著名的十八岁就出长篇小说的罗勇,心下更是景仰之极。另一次是穿过镇雄,到达毕节,一起看奢香夫人墓、看贵州宣慰府。
  据说曹永生过病,九死余生。我少有知道,也并不关注。只是在鲁院学习的前期,看他神色较差,暗下里鼓励之,简单的几句话,轻描淡写,说完就完。而他居然铭记,可见此人之性情。我以为,肉体的苦痛对于这个乌蒙大山丛中的年轻人来说,是算不得什么的。我更看重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如果内心健康,他将会更加阳光灿烂——生命力将会更为长久。如果内心已病入膏肓,即使身体如何的强壮,也将会过早腐烂。钢铁也有锈蚀了的时候。曹永是个有肝胆的人,有肝胆就够了,时下的芸芸众生,肝胆不全者,心脏病重者,比比皆是。曹永,与之交往,明澈通透。
  曹永系八零后的重要作家之一,文学的种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心里萌芽,小镇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山村里稀奇古怪的故事,多年来传袭不断的村风民俗……遇上了好的雨水和节令,他内心的种子不断膨大,一下子冲了出来,因了阳光雨露,开始枝繁叶茂。他小说写得棒极。他的写作没有定法,没有套路,却将威宁山地乡下的苦难写得让人欲哭无泪。他植根底层,关注苦痛,这种写作路数是很多与他同时期作家所没有的。此前我看过他的一些小说,有想法,有深度,有的地方嫩了些。不过嫩好,时下嫩最吃香,譬如蔬菜,比如水果,比如肉类。文学当然与之不同,但充满朝气、充满变数却是无数写作者所怀念的。
  曹永一出道,即有国内很多重要刊物关注他。他的小说写一篇发一篇,反响不错。《人民文学》新年第一期,他将闪亮登场。据说,他的小说已译到了俄罗斯,并让那里的作家十分看好。于曹永而言,山梁之上,看得更远;山谷之外,更有风光。吕翼,彝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昭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