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如人生，人生如诗——言炎先生文学生涯漫笔
作者：□□陈卫红 时间：2013-04-16 阅读：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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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老一生，可谓坎坷曲折。一九四九年五月，谈老在上海苏州河随部队起义后考入二野军大，作为一名解放军战士，西进贵州参加了解放威宁。五十年代初期，谈老二十多岁，可谓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加上有文化、爱写作，在宣传部任干事。一九五六年七月，谈老创作处女作《二秀出嫁》。小说的故事情节很简单，贫农朱老憨是一个翻身农民，他喜欢养牛，并且爱牛如子。他唯一的女儿叫“大秀”，他却把自己的一头壮牝牛叫“二秀”。合作化了，他开始不理解，担心合作社养不好牛。后来他想通了，把“二秀”像嫁女儿一样送到了合作社，朱老憨也被任命为养牛队队长。小说塑造了一个勤劳、朴实、憨厚农民形象。在当时创刊的《红岩》杂志上发表后，在小说界引起轰动，并且被北京的农村文库编进小说丛书。同时也因为这篇小说，谈老被打成了右派，并被投入大牢，妻离子散，在监狱及劳改农场度过了22年。他被打成右派的原因，据说就是因为把一头牛叫“二秀”，把主人公的名字取成“朱老憨”，侮辱了农民。二十多年的牢狱生活，应该说正是谈老人生及创作的黄金时期，处女作就有如此的影响，如果他不被打成右派、投大牢，被剥夺了写作的自由和权力，那他也许就会成为大家，也会有辉煌的文学成就，但是……人生有几个二十几年哪！如果是意志稍薄弱的人，早就被生活的不幸打趴下，或已经没有了性格棱角。但谈老是个意志坚强的人，面对非人的待遇，繁重的劳动。以及种种诬陷、报复的阴谋，谈老却仍然保留着乐观和豪爽，常常能表现他诙谐、幽默、睿智，他谈锋犀利，声音洪亮，与人论争，甚至有时得理不饶人。
平反落实政策后，他虽已五十五岁，但并未消沉，而是投入到火热的生活和工作中去。一方面参加编辑了《高原》、《草海》刊物，同时也从事小说、诗词、散文、杂文的写作。其中有代表性的作品有：短篇小说《一只浅绿色的手套》《司马黄和他的传世之作》，中篇小说《何时燕归来》，诗词数十首，散文杂文、随笔数十篇，发表于《贵州当代诗词》、《高原》、《乌蒙诗刊》、《草海》等书刊杂志上。
谈老的诗词，吟咏景物，明志抒情，针砭时事，酬唱奉和，都是直抒胸意，自然天成，不矫揉造作。他的反腐诗，表现了对腐败不正之风的深恶痛绝：“反腐倡廉首惩贪，贪赃枉法杀抄关，高楼挖壁终将垮，大树伤根必自翻”。这里强调了反腐关系到国家政权的巩固，对腐败必以非常手段严厉打击。“扫闾犁庭入虎穴，劈波斩浪下龙潭。为官学得老包拯、国戚皇亲也胆寒”。“先辈长征二万五，后人小宴九千三。当年举国察清正，今日全民恨贿贪”。强调反腐必须深入，冲破一切阻力，舍得一身剐，学习包拯，对皇亲国戚也不手软。反映牢狱和牛棚生活的诗春夜二首“夜雨虽为月下生，暗云犹自满天横，园中看夜谁为伴，除却风声是水声。”“听风听雨到更深，倦卧檐前梦不临，蚊子摧残人已苦，秋虫何亊亦相亲。”表现了晚上劳动的孤独和环境的恶劣。五绝“夜色黑如漆，流莹 满地飞。漫云光点小，敢与夜相违”则表现了在绝境中的不屈与抗争。
离休后，谈老迷上钓鱼，每天早上总是起得很早。穿上雨靴，披上雨衣带上斗笠，拿上鱼竿，带上干粮，提着塑料小桶，就到草海边去了，往往一去就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有时甚至到月挂树梢才回来。他写了多首垂钓的诗词，表现出对钓鱼的喜爱、享受的乐趣。他的《七律·钓趣》写道：“尽日垂纶草海边，无羁洒脱似神仙。一湖碧浪摇鸥鹭。四面青山托昊天。野鸭飞虹江上雾，苍鹰落照渡头烟。幽然景色盎然趣。归带泥香梦也甜。”诗人被草海的自然景色所陶醉，洒脱悠然的喜悦跃然纸上，又如《七律·钓趣》“背囊小凳花生洒，草帽风衣鱼饵钩。一捧清泉调炒面，三张冷饼裹葱头。翻山越岭崎岖道，渔火江风舴艋舟。钓者由来痴又倔，垂青静水喜潮流。”为钓鱼不惜翻山越岭，不惜风餐露宿，垂钓者的痴迷倔强，由此可见一般。五绝：“暮色挽村烟，微风吻碧川。约翁依柳坐，新月九天悬”。清平乐：“一朝春雨，恋鹜芦丛语，白鹭红鸥同翥舞，浪静波恬钓三者。心驰万里晴空，凝目水上漂筒。巨鲫吞钓太猛，有如小犊横冲”。《五律·晚钓》：“钓意不在鱼，在乎山水间。清晨湖面静，傍晚村头喧。雨润千峰翠，风滋万象妍。严冬雪凌下，独钓曲江边。”这些诗里垂钓者的娴静，鱼儿吞钓的惊喜与自然风光的美丽演为一体，相得益彰。同时垂钓者本身也成为一道风景。欧阳修《醉翁亭记》说：“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也。”而谈老则是钓翁之意不在鱼，只在乎山水之间耳。
古往今来，中国的文人与酒都有不解之源。曹孟德对酒当歌，李太白斗酒诗百篇，苏东坡把酒问青天…… 谈老爱酒，一日三餐，每餐必饮。县城人民中路有一家“丫头羊肉粉馆”。他几乎每天都要去那里吃一碗羊肉粉，要上一杯高度的苞谷烧，边吃边饮。一次我在街上遇见他，大约是他从湖南老家回来。他非要请我吃饭。当然是去丫头羊肉粉馆，要了两碗粉，两杯酒，边饮边吃，边吃边聊。我要付钱，他死活不让，拗不过他，只好让他付了。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而我们则是君子之交一碗羊肉粉。
二零零二年，谈老把他报刊杂志上报表的杂文、散文收集打印成册，自名为《敝帚集》。特意送了我一本。我认真阅读了几遍，他的杂文，对社会不正之风、买官卖官、挥霍浪费进行了有力之抨击，其文笔的幽默犀利，嬉笑怒骂，辛辣讽刺，都入木三分，有的读来令人捧腹。如《治厕可以成佛》、《管疯子与“钢铁卫士口服液”》、《当代“新饕”胜“老饕”》、《拍马者与被拍马者》、《古今买官卖官说》等，他的散文感情真切、朴素自然、不饰雕琢，表现了对国家、对新时代，尤其是对第二故乡威宁的热爱和惓惓之情。如《辛酸的锻炼》、《忆化险为夷》、《忆祸诗》、《晚归途中》、《第三次到结里河》、《云贵高原的明珠草海》、《芷江挑柴记》等。
一年春节期间，我去看他：他正在家里和几个老太婆和中年妇女打麻将，满屋欢声笑语中，他的笑声最大最洪，而这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聊了一会儿，他从书架上找了一套辜鸿铭文集送我，我非常高兴。辜鸿铭是福建同安人，清末民初的大学问家、留学英法德诸国精通数国语言，学贯中西，曾官至清朝外务部左臣，相当于外交部副部长。和当时的世界文豪托尔斯泰、泰戈尔都有很深的交往。但此君性格倔强，独立不羁，在北大拖着小辫子，穿着长袍马褂给学生讲授英美文学，一时引为笑谈。然而面对西方列强对中华民族的歧视，他极力维护中华民族的传统和尊严。在性格倔强独立不羁，以及文章的犀利辛辣亦庄亦谐方面，我仿佛从谈老身上看到了辜氏的影子。
一九八四年，谈老早上跑步锻炼，在小河傍的路上看见一个纸箱，听到有婴儿的哭声，便停下脚步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便抱回家作为自己的孙女。当时我和我爱人正在谈恋爱，听说他有了孙女，便买了些奶粉之类去探望。到了他家看见他的老伴陈阿姨正在给孩子冲奶粉，谈老则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在哄孩子，看到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还有如此的心肠，我和爱人都非常感动。两老一直把这位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视如亲生，无微不至抚养成长。现在莎莎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应该说，这个被遗弃的孩子，遇见锻炼的谈老，是她的幸运。
初接触谈老的人，都会被他矍铄的精神，洪亮的笑声，幽默风趣的谈吐所感染。没有人会想到这是一个受过22年牢狱煎熬的人。面对不幸遭遇，被冤屈，有的人会消沉而一蹶不振，有的人会耿耿于心，不能释怀，有的人会转变人生态度。而谈老却泰然洒脱，不吸取教训，执着无悔。他的《七律·七十吟》、《八十吟》都是他的这种洒脱精神的执着无悔的人生态度和流露。他的《七律·七十吟》“廿载南冠中外少，人生七十古来多。刚腰不适抬官轿，钝嘴焉能唱赞歌。为戏牛头幽地府，因讥马面下油锅。难逢盛世心舒畅，愿作人梯立陡坡。”《八十吟》：“雨雨风风八十年，狱中面壁七千天。酸甜苦辣铭心间，冷暖炎凉印脑间。漫步书山呼正气，闲游宦海觅廉泉。平身直率多愚蠢，少写歌功颂德篇。”他这种执着坚持、无怨无悔，为培养后来人，甘愿处于险境的人生态度，实令人可敬可佩。我曾戏作一诗和之，一是与谈老感同身受。二是自嘲。现抄录如下：和言炎老先生《七律·八十吟》并步其韵：“难得糊涂不计年，管他冬日与春天。三杯老酒留肠内，一首歪诗涌脑间。漫道人间无正气，亦知世上有贪泉。平生不善阿廋术，游戏文章写几篇。”把诗送给他看后，他哈哈大笑。
《威宁诗刊》创刊，我给他索稿。他非常高兴，因还在湖南老家。只有把诗用短信的形式发到我的手机上。其中一首九十吟是这样写的：“暮景桑揄返故乡，青衿布履瘦行囊。生非纸笔炉中化，误我诗书箧内藏。功过但凭人屈指，悲辛且付自回肠。东皋刈稻西江钓，米酒煎鱼分外香。”诗中表现出的淡定洒脱和感悟，真有陶彭泽之遗风。
2011年，威宁文联和诗词楹联协会编辑出版威宁诗词楹联选，收集了谈老的律诗绝句二十八首，词八首，楹联六付。其中一首律诗无题写道：“老病糊涂返呆痴，心烦意乱少吟诗。枯肠搜尽难成句，赤胆流完不济时。李白轻生捞水月，陆游至死念王师。文人自古空忧国，只此摇旗呐喊之。”老之将至甚至生命垂危，还在忧国忧民摇旗呐喊。这就是古今中国文人的情怀。但若没有这种情怀。又怎么会有那么多脍炙人口千古传诵的爱国诗篇呢？
我国已故著名的戏剧家洪深曾自题一联云：“大胆文章拼命酒；坎坷生涯断肠诗”。将洪深先生自题联用来概括谈老的一生也是颇为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