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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20

远去的歌声(外二篇)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2-03-20 阅读:440


  岁月深处的老家,在那幢历经长年烟熏火烤、风吹日晒雨淋而陈旧黢黑的老屋里,心酸与快乐交织着。存在于我中记忆最多、最清晰的部分,是快乐,是我的爷爷和姑妈们清唱的一首首原生态之歌。
  曾经,老屋里居住了爷爷和二爷两家人。每天晨昏,要烧火煮猪食,烧水做饭吃。那些年头没有炉灶,只用一个铁“三角”支在屋里,锅就顿在“三角”上面,下边添加柴禾,我们当地叫“烧散火”。那时,只要一开始烧火,浓浓烟雾就从门口、窗户、楼道间,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整座老屋烟雾笼罩,熏得里面的人一个个咳嗽着、擦着眼里熏出的泪跑了出来,大家一齐站在院子里,相互看着对方因擦眼泪而被手上的烟子抹黑的脸笑弯了腰。
  然而,“散火”虽然熏得人眼难睁,但仅是刚点燃不久的时候。待火势猛了,柴禾燃烧充分,烟雾就渐渐减少,屋内却充满了亮光和温暖。柴火发出的亮光,当年为我们家不知节约了多少买煤油的钱。虽然我80年代中期才加入老屋人的群体,但依然在老屋中度过了无数清苦的岁月,也和家人围坐在“散火”边度过了无数个甜蜜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机缘,才让我今天仍对那些远去的过往有清晰的记忆。
  那一个个远去的夜晚,我们一大家人围坐在柴火旁,奶奶给我们讲“老变婆”(上学后我才知道,奶奶说的老变婆就是书上说的妖怪)如何吃小孩儿的故事。而爷爷则为我们唱起了“赌钱歌”、“放羊歌”等我们当地村民妇孺皆知、耳熟能详的民歌。
  “正月放羊正月正,定个日子要起身。白天放羊三百个,黄豆抱儿枉操心。”
  …… ……
  “腊月放羊满一年,去找老板算工钱。算得工钱二三吊,不值老板一枪烟。”
  “正月里来是新年,宾朋约我去赌钱。上场赢得几十吊,雇个脚子挑回钱。”
  …… ……
  “腊月赌钱满一年,双膝跪在娘面前。两手空空泪涟涟,奉劝儿孙莫赌钱。”
  在暖暖的柴火堆边上,爷爷从“正月”唱到“腊月”,他的歌喉苍老而喑哑。爷爷的歌声简直就是天籁,为我精神文化匮乏的童年时代增添了无限的快乐。当时,虽然听不懂爷爷所唱歌词,也不知歌里所包蕴的人世心酸及其警世意义。但每到天黑,我就要赖在爷爷的怀里,小手上下摩挲着爷爷下颚上花白的胡须,一遍又一遍地听爷爷唱,一直到深夜。我就这样每夜乘着爷爷歌声的翅膀,飞进梦的天国。
  每天从老屋里飘出的,除了烟雾,除了说话声和爷爷的歌声。频率最高,也最吸引我的,就是姑妈们的歌声了。
  连同二爷的5个女儿一起算,我共有10个姑妈。而我记忆最深刻的,只是最小的几个姑妈,大一些的早在我出生的数年前就出嫁了。
  几个小姑妈都活泼爱唱,无论是在挑水的路上,还是在家里推磨或者做其他农活,她们都要唱歌。她们唱的主要是爷爷喜欢唱的那些民歌,偶尔也有当时社会上流行的歌曲,好多歌曲到今天已被列入了“怀旧经典”。如今想来,真佩服她们的记忆力,她们没学过谱,也没看歌词,只要听到别人唱,暗中就学会了,而且唱起来不跑调、悦耳动听。
  尤其在那一个个夜晚,做完了白天的活,姑妈们还要聚到一起用石磨磨面,她们叫这种家务叫做“推磨”,几双手来回使劲儿推着,然她们的嘴并不闲着,一首歌接一首歌地唱。轰隆隆的“推磨”声、包谷面簌簌下落声、窗外的虫鸣声与她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为那段苦难的岁月,合奏了一曲曲幸福的生活乐章。
  那时幼小的我,也总是悄悄地站在她们身边,在歌声里静静听着,依依呀呀地学着。被我唱走调的歌声,逗得姑妈们笑声不断。
  一直以来,所谓的流行歌曲、劲爆音乐……都无法让我体验到童年萦绕在老屋里那天籁般的歌声所营造的意境。
  离家在外读书后,爷爷日渐衰老,他的歌声也渐行渐远,乃至后来爷爷离世,都没有再听过他唱的歌。
  当年最小也最爱唱歌的小姑,如今她的孩子们都已长得比当年唱歌的她还要高大。在20多年的风雨里,亲人们各自奔忙在自己生活的轨道上,偶尔逢红白喜事匆匆相聚,忙完后也就各奔东西,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温馨。
  极力搜索记忆里远去的童年岁月,遗憾当初没有录音设备,否则,录下的那一首首歌,将成今天乃至今后生活中的一笔宝贵财富。
  在快节奏的生活浪涛里沉浮久了,在喧嚣浮躁的尘世中迷茫久了,总会忆起那些久远的往事,以及那远去的歌声。
  歌声已杳,思情绵绵……
想象曾祖父的孤独
  对于曾祖父,我没有太多的了解。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30年之前,他就离世而去了。虽无缘见面,但从长辈们口中,我了解到了曾祖父的些许往事残片。尤其是他一生的孤独,成了我心灵深处一个永久的秘题。
  时局注定了曾祖父悲剧的人生,他纵然有精湛的木工技艺,也只能养家糊口,像村里其他农人一样,奔波忙碌却穷苦一生。据爷爷将,曾祖父在临终前烧光了所有的书籍,他是担心书籍落到后代心术不正之徒手里,害人也害己。虽然不能确切地知道烧了的都是些什么书,但这让我遗憾不小。假如能留下片言只字,我也好从中更多地了解曾祖父。作为一个文化人,曾祖心灵深处的坚守与伤痛,是我无法真正读懂的。只能凭长辈的口耳相传,依托想象来进行浅尝辄止的粗浅阅读。
  作为一个手艺精湛、思想开明的文化人,曾祖父肯定阅读了大量的书,而曾祖并未深陷封建思想的泥淖。不然,他不会年纪轻轻丧偶就终身不娶,依靠双手撑起一个家。曾祖母去世时,曾祖父只有20多岁,而我的爷爷、二爷才6岁和3岁。据说很多亲友都劝过曾祖再娶,但为了孩子不受后母的欺凌,健康成长,他坚决一个人带着孩子过。这段往事,在我们家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爷爷在世时,只要提起就面色凝重,充满了对曾祖的无限仰慕、敬重与歉疚之情。记忆中,我们家很少提及这段痛苦的历史,仿佛一提,就会给冥冥之中的曾祖带去伤感。于是,我们都知道,却不再说起,让其尘封在一个家族的记忆中。
  成年后,在老屋里静坐的时光,看着曾祖亲手打制的板壁、柱子以及每一块板,每一个榫头,我就禁不住会想起曾祖,想象他曾经苦度难关,白手起家,带领爷爷们建房以及年老后无法再外出,待在老屋里的那段旧时光。
  回首往事,曾祖父肯定是甘苦交加的。虽然二爷继承了他的木工技艺,但他还是一定很痛苦。他的孤独与痛苦,并非停留在生理层面,而是深入骨髓、深入精神层面的,那就是关于我的爷爷。
  在生活的压迫下,曾祖父领着我幼小的二爷长年四处奔波,依靠帮人打制家具的收入以作家用。因此,我爷爷6岁就承担了家里的一切杂务。在跟随曾祖父奔走的岁月里,二爷慢慢地学会了木工手艺,但他和我爷爷都永远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曾祖父的手工技艺有了传承,然我爷爷、二爷均目不识丁,尤其是我爷爷,为了家务,连谋生的手艺都没学到。作为一个文化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不能读书。曾祖父当初那种深入心肺的痛苦,是我现在无法用苍白的文字叙述出来的。然而,让曾祖足慰平生的是,我爷爷虽无一技之长,也没文化,但他忠厚老实、一生与人为善的优良品德,是那些有才无德者的技艺及文化知识所不能替代的。
  独坐异乡的夜里,遥想曾祖父隔世的孤独。思绪如潮涌来,漫过身体,漫过灵魂。思潮退却,灵魂深处深深刻下了祖辈传承的无声训示,在前方指引着我的人生之路。
小猴儿剃发记
  时值寒冬腊月,表弟“小猴三”的孩子剃头发,姑妈找到了我母亲,在电话里叫我回老家去帮孩子“压八字”。没想到这一去,竟让我深刻体会了平实简单而幸福温馨的人生。
  那天,雪花飞舞,一地白雪覆盖,淹没了儿时曾经走过多少遍的山路。我独自一人,爬了几道坡,翻过一座山,提着母亲准备好的洗脸盆、剃头刀等物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过荒无人迹的山岭。
  老家的山,老家的房子,全在雪中静默着,偶尔从村庄里传来声声犬吠鸡鸣,直入耳鼓,亲切而甜蜜。站在冷风嗖嗖的山顶,我不觉得孤单落寞,反而为能拥有这属于一个人的宁静雪域而兴奋不已。我可以让无缰的思绪飞越时光阻隔,回到童年,甚至回到远古,品读那些久已被岁月喧嚣所掩盖的美好往事。
  “小猴三”其实不是表弟的名字,小时候,他又小又瘦,形似猴,所以我们都叫他“小猴三”。任何一个名词,只要在孩子们口中传开来,其蔓延之势是无法阻挡的,多年过去,我们大家都还是喜欢叫他“猴三”或者“猴子”,虽然他23岁了,但还瘦,还像猴。对于表弟的孩子,我听过他响亮的名字,也长得胖乎乎的。可不知为何,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是“小猴三”的崽,就想叫他“小猴儿”。那,就让我在此文里叫他一回。回到生活中,该叫啥就得叫啥,表弟夫妇费尽心思,学着电视里的主人公为孩子起了个很洋气的名字,我却叫他“猴儿”,把人家叫成了猴子世家,表弟小两口心里肯定不会高兴的。
  在我们农村,如今虽然也受到了市场经济的冲击,但古朴的民风民情还没改变。乡里乡亲们每逢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去帮忙。表弟家在一个山坳里,我翻过山顶远远就看到,炊烟袅袅升腾在雪花织就的帘幕里。人影憧憧,忙忙碌碌。他们是在为远方来客准备酒席。
  母亲叮嘱过我,一定要在中午十二点前赶到,不要错过了吉时。十一点刚过,我就到了表弟家。可他家里还没有准备,我忙问姑妈。她不慌不忙、故作神秘地说,“你好几年没来我们家了,姑妈骗你的,要两点钟才剃,就是想让你来吃早饭,多坐个工夫……”。姑妈才50出头,但两鬓已显斑白,缕缕银丝如同秋叶挂在枝梢,显出了几分苍凉。在这个山坳里,她和姑父早出晚归,苦心经营着几亩土地,打理着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度过了人生的春天和夏天。“小猴子”的儿子都剃头发了……光阴啊,在我们茫茫然的奔忙中飞逝而去。为了生活,亲戚、家人、朋友……大家都在各自奔忙,没有时间去关注谁,只有某个偶然的日子,受某事某物的激发,才突然觉得,大家都好久好久没联系过了,而曾经的过往,更是在我们的无意识中,变成了一缕青烟,一缕薄雾,慢慢消散了。就像我看到姑妈两鬓白发和满脸皱纹的刹那,万千言语,难以言表。只能故作轻松,将复杂沉重的思绪,化作几句简单的寒暄。
  “小猴儿”聪明活泼,两岁刚过,才三个“年头”就口齿伶俐,逗人喜爱。剃头仪式上,我只象征性地用毛巾在他头上擦拭几下,然后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用剃头刀沿着“长毛”比划着刮了三下,就将剃头刀交给了姑父。为了节约钱,姑父常常为“小猴子”兄妹们理发,虽然未经专业训练,但比我熟练得多。我心里明白,我用不成剃头刀,能受此殊遇,靠“八字”而已,但弄不明白的是这样弄几下,是否真能“压”住小猴儿的“八字”,然而,这是古老村庄世代沿袭的风俗,我们都无法违背。
  我站在表弟家的堂屋里,和其他亲戚朋友一起,观看着那一幕动人的场景。姑父手执剃头刀,口里语重心长地哄着孙子,慢慢地将“小猴儿”一缕一缕柔细的“长毛”刮下来。他皱纹密布的脸上满是笑容,充溢着无限的温馨与惬意。也许,那一天,那一刻,当姑父抱着孙子,为他脱旧换新、刮垢除尘,剪下一缕缕“长毛”的瞬间,就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了。平日里所受的苦,大半辈子来所受的累,全都被幸福所消融了。
  在老家,乡亲们都一样,主要靠经营几亩土地储备口粮,偶尔抽空到外边做些零工,依靠微薄收入填补家用。姑父家也不例外,小猴子的房子已建起了两三年,至今仍没有钱为外墙装修,室内家具也简陋,生活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们一家融洽而幸福。这在我们乡下的村庄里并非个案,在农人的思维方式里,幸福其实很简单,不需要太多的钱,只要小孩子能上学、小伙子能接到一个媳妇、老年人能抱上孙子,这就算是美满的家庭,幸福的人生。
  剃完头发,帮忙人都忙着择菜洗菜、杀鸡宰鱼,烧水洗肉,姑妈一家也忙里忙外。而我没事可做,晚上还要回单位,于是向他们一家道别。表弟一家殷切挽留,“小猴儿”也跟出来了,奶声奶气地叫我“大爹”并向我挥手“拜拜”,其实,沐浴在那样难得的温馨氛围里,我真不想走,然事务繁忙,无法再逗留。
  雪,已经停了,路上行人走的多了,足迹遍布。已不需再像来时一样苦苦寻找路途,我沿着崎岖山径一路奔走,脸上扑过来冷冷的风,然心里满腔火热。我好久没回老家了,我要赶紧跑回去,用天黑前的短暂时光,和家人相聚,共享难得的温馨。
  感谢“小猴儿”和我的缘分,感谢他们一家,让我能在数九寒天沐浴春风般的温暖,并让我再次深切地体悟到:幸福,其实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