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被遗忘的事物
作者:□□ 萧萧 时间:2013-04-19 阅读:331
风从山谷里扫过去所发出的松涛声,使在山头的我为之一震,因这空旷寂寥让山村更加荒芜寂静,所有在路上和田间奔波的人,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只有大风之手,拂自然之弦,发出股股旷寂而又明亮的乐调。于是,我停下车子,坐在马鞍的山头上,望西陲暮云,和来来往往的风,咸淡的味道油然而生,不知所谓何事。
我是可以伸手抚平这片苍山的,所有在底下存在的,都可以重塑,都可以再来。地球是可以忽略的,中国是可以忽略的,而这西南边陲,更可忽略,我所坐的山头,渺如指尖,那三块石头包围,一条河水阻挡的土屋,更是沧海一束。风从上而下,卷走茅草,裸露出土坯,多少年来,它已是无人认领的怪物了。
从山头顺着山脊走下去,是酸性很强的红土,不适宜耕种,成了牛羊路,自这方土地有了人烟,有了风的足迹,这里就被牛羊一脚一脚往下踩陷,赶着牲口的人,雨天带一点,热天带一点,也将泥土带走好几方,风吹雨撵,竟成了一个凹槽,先前两边还有荆棘,后来也砍走了,一下子宽阔了许多。
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奶奶常说,娶一个好儿媳,幸福三代人,母亲就是她眼中的好儿媳。路上宽阔之后,人走在上面感觉空荡荡,心里没底,牲口走在上面,不成团,风走在上面,更加肆无忌惮。于是,母亲和父亲商量,就在这里盖一间烤烟房,经济适用,也挡牲口遮风,父亲喊上我和弟弟,扛一把锄头和撮箕,就开始挖地基了。
泥土很浅,一天就见石块,撬了半天,是一块坚硬的红石,父亲点上一支旱烟,端详许久,忽然跳起来,“就是他,这龟儿子这么多年躲的好好的,他以为我已经不认识他了。”吓我一跳,原来,这是老屋地基内挖出的一块石头。据父亲说,二十年前,父亲撬这一石块,挖断三根锄头把,足足用了三天。那时,父亲血气方刚,一怒之间,将石块埋在地里,让他不得超生,多少年了,竟丝毫未变。犹如遇到二十年前的仇人,父亲怒目圆睁,狠狠盯着他。
许久之后,父亲平静下来,摸摸这个仇人,“其实你还是圆了,”父亲自言自语,“当年你棱角分明,坚硬如铁,如今你虽然身形依旧,可该磨的地方,还是被这大地给抹掉了。”一袋烟抽完,父亲迎着风,喝了一个饱,又刨起地基来。
墙是从隔壁夏家老屋基上去运泥巴来舂的。父亲将三块木板夹在一起,往里送土,用木杵用力舂,紧了就往上提。剩下的事,特费力,往墙上喷几口水,用硬木砍成的墙拍,用劲拍在上面,越用力,拍起来的墙越是坚固。我在西墙的面上拍了三个小时,拍出一尺见方的地盘,用木棍刻上一头母猪,带着十个猪仔,十多年过去了,其他地方早已风化,就是这一块地方依旧,光滑如初,图画依旧如初。
房屋盖起后,很高,父亲说有三丈,楼枕都安了五层,在当时,这样大的烤房,是村子里唯一的一间。我们引以为傲,房子西南角,有一棵百年核桃树,平时看起来高悬半空,此时也仅需伸手就能摘到了。
但没人敢于上去,唯一一次是老五的媳妇。那是个傍晚,母亲说老五家乱糟糟的,怕是两口子又吵架了,接而鸡飞狗跳,老五把猪狗牛羊全放跑了,只听一声巨响,锅碗瓢盆从老五家屋子里哗啦啦往外飞,我们不敢靠近,只得远观,老五一边丢,一边大骂,“都散了,没法过了。”后来,天就黑了。
半夜我们睡得正香,老五就敲门叫道:“二叔,我媳妇爬你家烤房上,要自杀了。”惊得我们穿小裤衩就跑了出来,老五一边稳定媳妇情绪,一边让父亲想法子。后来,母亲站在梯子上,像唐僧念经一样,说了好长时间,说得老五的媳妇泪如雨下,瘫软在墙上,老五才趁机揪住媳妇,救了下来。
第二天,两口子端着一破锅儿鸡汤,要来感谢母亲,那锅被老五摔得锅耳都废掉,我们摸摸老五的耳朵,说:“五哥,你怎么不把自己的甩掉啊?”老五嘿嘿地笑,他媳妇也嘿嘿地笑,我们就趁机把鸡汤搞掉,母亲拿出柳条抽我们,于是威胁母亲,再抽我爬烤烟楼去,老五的媳妇羞得脸红红的,母亲又是一柳条,抽得怪疼,我们就像挨打的狗仔仔,叫着跑掉了。
后来,楼就被挖掉一部分。渐渐的,老五搬家了,父亲和母亲双鬓斑白,我们也没烤烟了,楼房就空着,长霉,风化,当年我们用小牛劲垒起的土墙,也渐渐的脱落。今年回家,父亲还说,那就是劳动在时间中风化的痕迹,所有的力量,都要灰飞烟灭,消失殆尽。
但是,那里,竟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没有人想起它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多少匹风亲吻过那座房屋,只有一点一点掉落的泥土,又被牛羊带到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塑造成另外一种模样,过另一种生活。如果某一天,我所有在大地上的力量见证都消失,那么我也就是那个无人认领的孩子,独自裹着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从山头回到家中,暮霭沉沉,小赖竟上线了,她说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我在西湖,在那些方格房屋间留下自己的力量,不知如今那里我留下的力量是否烟消云散,小赖以一贯沉重的口吻说,是否有又什么要老去了,我忽然想起小赖的照片,总带有一种泛黄的感觉,似乎有什么正在飞走,又抓不住的心痛,像是去年冬天,她给我分享久石让那首《天空之城》,至少,我已赋予它这种感觉。
什么都可以忽略,可以一把抹平,就像这地球上,地处中国西南的这栋小屋,已是一个被遗忘的孩子,站在那里,与风为伴,最后如风,只听声声凄厉,却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