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两篇
作者:□□陶泽祥 时间:2013-04-25 阅读:335

任用标准
乌鸦乡。曾经多年不显山露水,一下子出了大名。一个叫郑重的职工写了一篇长长的“乌鸦乡党建工作走上新台阶”的通讯刊登在省报的二版头条。这对于一个仅有万余人的乌鸦乡,自然是够振奋人心的大好事。
上午八点,乡党委书记顾利掂着前天的报纸细细品味。他坐在黑色的人造革沙发上,慢慢吸着“红塔山”香烟,仿佛喝了几口酒似的。
“白书记,党政办公室不是缺主任吗!”顾书记对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白乐说,“是不是把这个叫郑重的职工调来?”
“顾书记,你以前不是打算调文化服务中心的石途吗?”白书记说,“石途写文章在省里都挂了号,他的小说还在地区得了奖,今年又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了作品呢!”
“管他在不在国家级刊物上发不发作品的,就算他获得了‘世界文学奖’,对我们乡来说又有啥益处?”顾书记呷了一口茶,继续说,“他曾经写过一篇:‘乌鸦乡拖欠工资十余年,干部职工盼兑现’的批评性稿件批评过我们的工作嘛!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文章。我们最需要郑重写的文章,地区、县里的领导不会不看吧!如果一年我们乌鸦乡能在省报上露面二、三次,我们乌鸦乡还不……,我们还不……”
“顾书记,是不是再考虑一下。”白乐打断了顾书记的话,“再说这个叫郑重的职工,我们还没考查过。”
“不用再考虑了。”顾书记说,“石途既不是党员,也没有多高文凭,调不调他都说得过去。”
“可石途是省作家协会会员。”白乐说,“不用不妥吧!”
“管他什么鸟会员,不用了。”顾书记说,“白书记,先去把郑重叫来,我和他谈谈。”
一支烟工夫。乡里的调频广播响了起来:“通知,通知,郑重同志,请听到广播后,速到书记办公室来一趟,有要事找你。郑重同志,请……”
广播的声波在乌鸦乡境内上空飞荡,传遍了乡里的每个角落。
顾书记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他正在考虑着同这个令他大为赏识的人才谈话。他想用恰当的措词暗示对方,既要考虑到全乡,也要考虑到领导,做到两全其美。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
“请进!”顾书记和白乐一起站了起来,如迎领导大驾光临。
噢,是石途!还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样子,站在门口。
“噢,小石,你来干啥?”白乐问。
“唉!你们广播不是让我来一趟吗?”石途不解地问。
“你是……”白乐问。
“郑重是我写新闻稿的笔名。”石途微微一笑,“也许你们不知道吧!”
顾书记一听,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
“那!”顾书记愣了好大半天,“坐吧!”
白乐望着顾书记。
顾书记望着白乐。
沉默。
“石途。”白乐打破沉默,“ 顾书记想重用你……”
石途“噢!”了一声。
顾书记啥也没说。
石途走后。顾书记对白乐说,“我有我的任用标准,石途嘛,的确是人才。不用嘛可惜,用嘛又怕带来祸患。还是不用为上策,以免日后惹火烧身,后患无穷啊……”
白乐“啊”了一声,啥也没说。
留点余地
“苟主任,这是报道我们乡计生任务完成情况的通讯,准备寄《人口与计划生育报》,请你审阅一下,盖个章,力争今天发走。”我对党政办公室主任苟欢说。苟主任原来是信用社主任,刚调到党政办。
“好,稍后就看。明天来取!”苟主任回答,很果断。
暗自祈祷:但愿新闻保鲜一夜。
翌日八时十分。党政办,关着门。我在门外踱步。
九时五十三分,苟主任惊鸿乍现,我惊喜。
“苟主任,那稿件……”我只说了一半,打住。
“哦,这不——我正要看,你稍等。”苟主任满面春风。拉开抽屉翻找。抽出我眼熟的文稿纸。找铅笔,废纸上画画,黑色,放下;再找,拿起一支,放眼睛前,眯眼瞅,红头的,拿在手中。找橡皮。铺开稿纸,压平折角。找眼镜,凑近眼睛瞅瞅镜片,拿到嘴边,哈气。找眼镜布,再向镜片哈气,擦,先逆时针转三圈,再顺时针转三圈;先左后右,各擦两遍,再擦挂耳。戴眼镜,从镜框上看我一眼,再往上推推镜框,目光穿过镜片,落在纸上。右手拿起铅笔,看…… 我双脚立正,上身微微前倾,目光跟着红铅笔头,来回游走。翻到底页,再回首页,又从头浏览,至中间,突然停止。我屏息。苟主任抬起头,微微一笑,再一紧眉头,目光从镜框上看过来,落在我脸上,然后说:“这地方是不是该改一下?”——平等的商量口吻。
“哦……”我急忙凑上。
苟主任呷一口茶。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用红色铅笔轻轻地在稿纸上的黑字下画一排小圆圈,认真地说:“不到一年时间,就完成全年任务的100%,是不是玄了点?”还是商量的口吻。
“这是真的,不玄。”我顺势转过稿纸,翻到底页,眼睛看着苟主任,手指纸面,说,“你看,这后面有计生办统计员、计生办主任和分管计生工作的副乡长的签字。”
“这个嘛,我看见了。我知道。”苟主任顿了一下,一脸严肃,说,“我们乡取得如此成绩,是事实,的确值得肯定,很有报道价值。我的意思是,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余地……”我述茫,望着眼前的顶头上司,心想:怪不得从前你搞的GDP每年都那么高,一定是余地放得太宽了!但我只笑笑,我敢肯定,是一脸灿烂的微笑,诚挚地说:“新闻讲究真实……”
“那,我明白。当然不错。”苟主任又呷了一口茶,没有翻屉桌就取出烟和火机,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慢慢地往外吐,再闭上嘴,喷出鼻孔里的烟雾。后望着我,说:“还是把数字改少一点好,留点余地。”认真中透出说一不二的威严。
“为啥?”我不知何以崩出这两个字,而且似乎义正词严。
苟主任站起来,踱步,共两个来回,一句话都没有说。末了,再抽出一只烟,用烟蒂烫燃,深吸一口,慢慢地往外吐出烟圈,再闭上嘴,喷出鼻孔里的烟雾,说:“你想想,我们地区计生先进乡(镇)在上半年才完成全年任务的80%,你如果这样报道不是比先进更先进吗?”商量口吻中带着不能让步的反问。
“哦……”我没有争辩,只嗫嚅。
“常言说得好:慢步跌不倒,小心错不了。兄弟你说对不?凭我二十多年的经验,还是留点余地好啊!”苟主任一声兄弟让我受宠若惊。
拿着稿纸,我似笑非笑地走出苟主任办公室。心里盘算:不按苟主任的办,稿件夭折在我们的废纸篓里;按苟主任的办,稿件夭折在编辑的废纸篓里。新闻是快餐,工作却是饭碗,凡事都要留点余地。
我愉快地走着,手一扬,稿纸钻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