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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07

搬家(上)

作者:申开玲 时间:2013-05-07 阅读:291


  我们家住在山上,山上也只有我们家。
  我们家住的这座山叫申家山,山不大,但树不少。树有松树、杉树、柳树、梨树、桃树、杏子树、核桃树和李子树等,还有许多是我叫不出名的杂木树和杜鹃花。我们家的房子原先是爷爷修的一间茅草房,后来父亲把房顶上的茅草扒了换成小青瓦,茅草房就变成了小瓦房。前年春天,政府要搞新农村改造,村里居住在大路边的人家都由上面拨钱把土墙房换成砖墙房,砖墙房再盖上彩瓦,居住在小路边的人家就由政府派人用水泥沙浆往土墙房上糊一层皮,再用涂料画上几根柱子,画上砖缝,盖上彩瓦,样子也跟砖房差不多。但我们家不在大路边,也不在小路边,平时很少有人过往,也很少有人能见,村长说为了不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影响全村的整体形象,就叫我们家自已找石灰在房檐上刷一道白边,父亲按照村长的安排如法炮制后,我们家的小瓦房果然旧貌换了新颜,看上去也就比先前气派了许多。
  小瓦房常年掩映在鸟语花香浓萌蔽日的绿树丛中,加之门口的土地不是种青枝绿叶的苞谷洋芋,就是种繁花怒放的的向日葵,看上去多少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若是碰上晴朗的天气,一大早就会有许多穿着各色迷彩服,身上坠满大包小包的摄客埋伏在我们家周围的树丛中,其状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将我们家团团围住,好像他们围住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而是恐怖分子拉登的老巢。他们手里都握着炮筒子大小的镜头,太阳一冒出山来,他们就举起镜头对着我们家的房子又拍又照,咔嚓之声此起彼伏。偶尔他们也会来家里坐一坐,聊一聊,喝上一杯茶水。其间不仅一支接一支地给父亲和爷爷敬烟,还把带来的饼干、面包、罐头、巧克力和饮料之类的食物分给我们吃。然后又趁机给我们家的牛照相,给我们家的鸡照相,给我们家的小瓦房照相,给我们家的簸箕筛子镰刀斧头和犁头耕索照相,但照得最多的还是爷爷。
  爷爷今年九十岁了,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胡子是白的、牙齿是缺的,只有脸和衣服是黑的,浑身染满了岁月的风尘。摄客们大概是从爷爷身上找到了他们想要表现的艺术感觉,纷纷把镜头瞄准爷爷不停地掀动快门,眩目的灯光在爷爷脸上闪闪烁烁,刺得爷爷不得不把眼睛眯上。那情景,好像爷爷不是一个老实巴秋的农民,而是什么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似的。一开始,爷爷还有些不太适应,不是埋着头就是扭开脸,尽量避开那些眩目的灯光;要不就是紧绷着面孔,目光专注而呆滞地盯着镜头。爷爷是想让自己在对方的镜头中留下更好的形象,可拍出的照片一点也不自然,看上去都不像是爷爷了。后来拍得多了,爷爷也就习惯了,也就不再把照相当回事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怒则怒,该乐则乐。结果爷爷定格在画面中的样子反而更生动、更自然、也更像爷爷本人了。摄客们把爷爷的照片带回去之后,有的登在书上,有的发在报上,有的收入了个人的摄影作品集子、有的镶进大街上影展的橱窗。跟着爷爷一起沾光的还有我们家的牛、我们家的鸡、我们家的小瓦房。只是爷爷所有的照片上都没有爷爷的名字,若是清早拍的,他们就把爷爷叫成朝思,若是傍晚拍的,他们就把爷爷叫成暮想,若是中午拍的呢?他们就把爷爷叫成守望、叫成岁月、叫成日子……总之,除了村里的熟人和我们家的亲友,谁也不知道照片上佝腰驼背满脸沧桑的老人就是我的爷爷;谁也不知道照片上老人身后破瓦残砖歪檐倒壁的小瓦房是我们家的房子。这样的房子拍出的照片看起来是很养眼,但住在里面过日子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天晴还好说,天一下雨就麻烦了,屋顶到处都漏雨,外面大下,里面小下。下得我们不得不把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搬出来接漏下的雨水,弄得满屋子都是叮叮咚咚的锅碗瓢盆交响曲。若是雨脚短一点,接一盆倒掉一盆,接一桶倒掉一桶,眼放尖一点,腿跑勤一点问题也好解决。倘若是碰上雨脚长或是连阴雨,到了晚上要睡觉了雨还下个不停。父亲和母亲就轮流睡觉,轮流倒水,可时间一长,父亲和母亲都坚持不住了,再到晚上,全家人的脸上都愁成了一团乱麻。幸好我们家的地平是黄泥巴地平,不像其他人家的地平是水泥地平。黄泥地平土松,父亲便急中生智,用锄头在堂屋里开了条“丫”字形的小沟,又在门槛下面挖出一个小孔,漏到屋里的雨水便沿着“丫”字形的小沟,顾自穿过小孔流到门外,哗哗啦啦淌下山去了。不过,多数漏下的雨水虽然淌到下山去了,但少量的积水还是留在了家里,多下上几天雨整个屋子都变成了稀泥塘,人一走在上面就呱唧呱唧地响。直到雨过天晴后,父亲把屋里的稀泥刮干净,再铺上一层干土用拍板拍紧,屋子才又恢复原来的模样。由于屋里地气潮湿,全家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风湿,奶奶和母亲尤为严重,母亲气候一变腰就痛得直不起身来,奶奶不仅腰痛腿痛,身上的每一道骨结都变形了。所以,很久以来,我们全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山下的小镇上修一栋新房搬下山去,且一直都在为盖新房作着准备。
  我们家有一块土地就在小镇的马路边,又平整又方正,用来做建新房的地基是很理想的。可是在自家的土地上建房子不像在自家的土地上种庄稼,在自家的土地上种庄稼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种什么别人都不会干涉你。但要是用来建房子,干涉的人就多了。得办了土地证和建房许可证才能修建,为此,父亲一次又一次去找组长、村长和镇上的干部求情,这样跑了几年,土地证和建房许可证倒是跑下来了,但原先准备用来建房的钱也跑光了,既没有钱买建房的材料,也没有钱请泥水匠做工。父亲只好带着全家自己动手把地基挖出来,然后又自已动手从山上一块块搬来石头砌房子,再自己动手贴上墙砖、刮上瓷粉、布上电线、就连门窗也是父亲自已做的。这样折腾了五六年终于把新房建好了。父亲说这下好了,我们再也不用住在破破烂烂阴暗潮湿的老屋里天天用坛坛罐罐接漏下来的雨水,爷爷奶奶也可以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了。不料,新房建完还没有搬家,奶奶就过世了。
  奶奶过世那天是个阴雨天,阴雨一下就没完没了,好像老天爷也跟着我们伤心,跟着我们哭泣。因为老屋又窄又漏,在里面办奶奶的后事极为不便,来家里帮忙的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父亲建议把奶奶的后事搬到新房子去办。父亲说奶奶一辈子没住过一天好房子,现在过世了就让她搬过去住上两天,别让她到了那边还为房子的事牵牵挂挂。不想,爷爷却不同意。爷爷说老屋虽然破漏,但奶奶好歹己在老屋住了一辈子,这辈子她最熟悉的是老屋,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老屋,她在老屋已经在习惯了,既然新房盖好了她都等不得搬家就要走,说明奶奶还是想留在老屋里,那就让她最后在老屋里再呆两天起身算了,省得搬了新房她路径不熟也摸不着锅灶。爷爷这么一说,父亲也就依了爷爷,将奶奶的后事安顿在老屋里办了。父亲见屋里到处都在漏雨,想请人去镇上租借一床大车篷布来苫住房顶,爷爷还是不同意。爷爷说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房子又不是今天才漏,都漏几十年了。爷爷说奶奶就习惯住漏雨的房子,不漏雨的房子她还住不惯,要是晚上下雨房子不漏她会整夜都睡不着。爷爷说就让它漏吧,漏了奶奶才睡得踏实。
  按老家的规矩,老人只要是在家里过世都要在堂屋里装殓,在堂屋里停放,不能拿到外面去装殓,也不能将棺木抬到外面去停放。奶奶是在家里过世的自然也不例外。奶奶的棺木是多年前就做好的,做好之后就礅在爷爷奶奶住的耳房里用塑料布苫着。奶奶落气的时候,父亲把奶奶抱在桌上坐好,让母亲和爷爷扶着,父亲跪在地上给奶奶烧了落气钱纸,就叫我和姐跟他到耳房里去搬奶奶的棺木盖子。我和姐姐抬小头,父亲一个人抬大头,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把棺盖抬到堂屋放好,父亲才又把奶奶从桌上抱下来躺到棺盖上。
  一扇棺木的盖子我们姐妹俩能和父亲搬出来,但要搬一合棺木来给奶奶入殓,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搬不动的。幸好在农村和在城里不一样,在城里既便是隔壁邻居死了人,只要平时没有什么往来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在农村则不同,农村只要晓得谁家死了人,既便相距三山五里,既便平时有什么恩恩怨怨,都要放下手头的农活前来帮忙。所以奶奶去世的消息一传出去,亲戚家门和团邻四舍都赶来帮着料理奶奶的后事,抬棺木的事不仅不用我和姐姐操心,甚至也用不着父亲操心。还没等父亲开口,执事的总管就安排帮忙人把奶奶的棺木端到了堂屋里。只是我们家老房子的堂屋空间太小,堂上摆了奶奶的棺木后周围连个转身都打不了。总管又按排人把屋里的家具搬到外面去。好在我们家的家具不多,也就一张放锅碗的条桌,一张吃饭的方桌,一副墩着石磨子的磨架,再就是一口水缸,几个筛筛簸簸,帮忙人三下五除二就清理干净了。
  接下来的事便是给奶奶入殓,总管见屋里长麻吊线地漏着雨水,又吩咐帮忙人找来一块塑料薄膜,由四个人牵了四个角站在棺木两头高高举着,严严实实地把棺木罩住,这才叫入殓的师傅给奶奶入殓。入殓的师傅先在棺底摊上三升六角老墙土,然后在老墙土上铺了一层草纸。如果是家境好的人家,还得在草纸上放一层丝棉做垫背,再在头部放上一个小枕头,才把亡者抬进棺木。可我们家的家境不好,买不起丝棉给奶奶做垫背,铺完草纸之后,帮忙人就把先前直挺挺躺在棺盖上的奶奶直挺挺地抬起来,又直挺挺地放到棺木里。然后将折叠成三角形的绵纸,从奶奶的脚头一牙一牙往身上扣,一直扣到奶奶的颈项上,又在耳边填满绵纸固定住头部,只让奶奶惨白的面孔露在外面,人就算是装好了。入殓的师傅叫我们全家人最后看一眼奶奶的模样,就让人把棺盖合上了。
  奶奶的后事办得很热闹,热闹整整闹了三天。父亲不仅给奶奶置办了纸人纸马,纸轿纸车,还请了道士先生来给奶奶敲锣打鼓诵经超度。道士先生给奶奶诵经超度的时候,爷爷叫我和姐姐不停地给奶奶焚香化纸,爷爷说我们在这边烧的纸就是奶奶在那边用的钱,我们烧的纸越多,奶奶到了那边身上的钱就越多。奶奶身上有了钱,到那边就不用再住漏雨的房子了。 
  奶奶过世不久,我们就开始搬新家了。明倒说是搬家,其实只是搬人,再说,家里也没有什么可搬的东西,除了农具就是些破坛烂罐,残桌断椅。搬到新家一来是没有地方堆放,二来呢?就算找到有堆放的地方用途也不大。比如石磨吧,下了山人家都用机子碾米打面了,谁还用石磨子费时费力的碾,费时费力去推呢?而且家里的用具也不能全部搬走,房子更不能搬走。因为我们家里的土地大部分还在山上,种庄稼还在山,庄稼在山上人不在山上照管怎么行呢?何况家里还有牛,还有猪,不可能连它们搬到镇上的新房去住,镇上新房也没有它们住的地方,加之老房子离新房子也不算远。所以,按照父亲的计划,搬家主要是把我和姐姐还有爷爷搬下山去,父亲和母亲虽然也要搬,但他们得新家老家两头住,两头照管。

  作者简介:申开玲,女,1991年生于毕节市小坝乡小坝村胡家院组。2001年尝试文学创作,作品散见《贵州作家》、《草海》和《毕节日报》等报刊。现就读于毕节实验三中高三(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