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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08

搬家(下)

作者:□□申开玲 时间:2013-05-08 阅读:218


  搬家的日子是父亲从老黄历上选的一个除日,父亲说除日是黄道日子,而黄道日子一般天气都很好,那天的天气的确不错,天才麻乎乎亮,栖在树上的雀子就叽叽喳喳地围着我们家的房子叫个不停。大概雀子们也知道我们那天要搬家,怕我们睡过了头,都跑来催促我们抓紧起床。其实我们是用不住那么早就起床的,因为搬家入宅的时辰是定在下午的未时,所以太阳都出山照到我们家的窗口了,我们才从床上爬起来慢慢烧火做饭。吃完饭,喂了猪,又等爷爷喝好茶才开始搬家。
  搬家也是有讲究的。父亲说搬家火和水最重要,火主运,水主财。搬到新家有了红火的运气,有广进的财源,就不愁过不上好日子。父亲是一家之主,理当走在前面,当然是不能空着两手进屋的。所以父亲在前面提着一炉烧得很旺的火,身后跟着挑了满满一担水的母亲,母亲后边是端着满满一甑饭的姐姐,我的任务是在最后扶着爷爷下山。爷爷虽然年纪大,但身体很硬朗,走路是不用扶的。只是这天父亲给他买了双新皮鞋,让他穿着去新的家,父亲说搬了新家得有个新气象,不能再穿着破鞋子去了。可爷爷穿上新皮鞋才走两步就喊脚痛,父亲又帮爷爷把皮鞋脱下来,用手沿着鞋口使劲蹭了一阵再替爷爷穿上,可爷爷穿上之后还是喊痛。父亲说穿新鞋子都磨脚,穿两天就好了,并特意让我在后面扶着爷爷下山。
  爷爷平时穿的是平跟布鞋,布鞋是奶奶做的,几十年了爷爷都穿奶奶做的布鞋。如果是穿破了,奶奶就给他补一补,要是不能再补了,奶奶就会再给他做一双。自从奶奶病了之后,就没有给爷爷做鞋子了。母亲说要给爷爷做一双新鞋,爷爷也不让做,爷爷说天天坐在屋头,又不走亲窜戚穿什么新鞋呢?将就穿了。后来爷爷的鞋子破了,两个大脚趾都露在外面。母亲每回要给爷爷补鞋,爷爷也不让补,爷爷总是说这样穿才凉快。母亲知道爷爷是不想穿别人做的鞋,也就不再提鞋子的事了。后来爷爷的鞋子不仅破得露出了双脚的十个脚趾,就连后跟也破开了,爷爷只好把鞋子当拖鞋趿拉着整天在屋里踢踢踏踏地走。父亲见爷爷的鞋子实在是破得不能穿了,才借搬家之名硬买了双新皮鞋要爷爷穿,爷爷才不得不把奶奶做的破布鞋换下来。我们以为他会把破布鞋扔了,可爷爷却舍不得扔,临到出门,他又把破布鞋和烟锅一起别在了后腰带上。我说:“爷爷,这鞋都破成这样了,你还别在腰杆上干啥呢?丢了吧。”爷爷说,这鞋我都穿了几十年了,以后再也没这鞋了,丢了可惜,带过去换换脚吧。说罢抓过靠在墙边的拐棍杵着,摇摇晃晃地出了门。也许是爷爷穿新皮鞋不习惯,以往爷爷走路虽有点摇晃,但摇晃得没有这么厉害,而且头上的白发也比往天多了许多。
  从老家去新家走的全是下坡路,由于下了几天阴雨才晴起来,路上还湿嗒嗒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又因为穿了新皮鞋,爷爷走起来既别扭又吃力,每一脚他都要踩实了才敢挪步。刚走到半山腰上我们家的那棵老核桃树下,爷爷就停住脚不走了。我说爷爷你再坚持一下吧,下了山就是水泥马路,到山脚就好走了。爷爷呆呆地盯着树上说:“歇哈儿吧,歇哈儿再走。”我说爷爷你看什么呢?爷爷说:“我看看树上的核桃,今年这核桃怎么不结了呢!”我说可能是春天那场雪把核桃伤了。我说不仅我们家的不结,别人家的也不结。爷爷咂咂说:“怪了怪了,我们这棵核桃是很伤不掉的,以往别家的不结我们家的都结呢。”爷爷说以往这棵核桃年年都要打好几箩,一年到头的煤油盐巴钱,人亲来往钱和穿招零用钱就全靠这棵核桃撑着。爷爷又说:“早些年我在树上打核桃,你奶奶就在树下捡,后来我打不起了,你爹在树上打,你奶奶还在树下捡。这下你奶奶一过世,核桃也不结了!”
  我见爷爷提起奶奶的时候说话有些哽咽,不想再提核桃的事让爷爷心里难过,就岔开话题劝他坐下来休息一下。爷爷说:“要得,那就裹杆烟再走吧。”说着慢慢弯下腰在裸露的树根上坐下来。爷爷坐在树根上喘了一会儿气,从身后的腰带上抽下烟锅在鞋底上磕磕,又含着烟锅嘴噗嗵噗嗵吹了几下,觉出烟锅通气了,才又从怀里掏出烟袋摊放在膝头上开始卷烟。爷爷的烟袋是一块猪尿泡皮,里面裹着一截一截掐好的烟叶和一小匹嫩白菜叶。嫩白菜叶有水份,放在烟袋里可以回潮烟叶,烟叶有潮气就不会碎断。爷爷从烟袋里找出一截叶皮厚实的烟叶碾开,拈出几截残破的烟叶放在上面,用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端,两个拇指按住另一端一点一点往上卷,很快,一支喇叭筒形的烟卷就做成了。接着,爷爷又把喇叭筒参差不齐的尾巴掐下来放进烟盒,才将烟卷旋转着栽进了烟锅。爷爷一手提着烟锅,一手又伸到怀里去摸,可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我说爷爷你掏啥呢?爷爷失望地叹着气说,我没带洋火。爷爷平常都用的是火机,可他一直不把火机叫火机,总是把火机叫成洋火。我说那就到了新房子再抽吧,反正也不远了。爷爷晃晃手里的烟锅说,烟都裹好了,你回去帮我拿个洋火来抽了再走吧。那口气不像是在指使,倒像是在乞求。我想爷爷平时都喜欢把火机揣在怀里,我们随时要找火机点火,随时都可以找爷爷拿到,今天他怎么会没带火机呢?也许爷爷是想把我支开,好让他一个人在树下清清静静坐一会儿。也许爷爷一个人清清静静坐在树下就会看到以前他在树上打核桃的情景,就会看到奶奶在树下捡核桃的身影。尽管那样的身影会让爷爷倍感伤痛,但伤痛之中也有久违的温暖。温暖是冬天里的篝火、黑暗中的阳光,人活着不能没有温暖,尤其是像爷爷这种多愁善感而又喜欢怀旧的老人。于是,我赶紧答应爷爷去给他拿洋火,我说爷爷那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事实上我并没有马上回来,而是一路上磨磨蹭蹭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爷爷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老地方,似乎是长了根、入了定。正午的阳光从茂密的树叶上透下来,在爷爷黝黑的脸上泛出斑驳的色彩。我看到爷爷的眼睛有些发红,眼眶有些湿润,上嘴唇上还粘着没有抹干净的鼻涕,像是刚流过泪的样子,我说爷爷你想什么呢?听到声音,爷爷才回过神来,说没想啊。边说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问,洋火拿来了?我一扬手里的火机说拿来了。说着凑上去帮爷爷点烟,爷爷歪过头把烟卷对着火苗叭哒叭哒地咂个不停。可叶子烟不像纸卷烟,一点就着。烧了一会,我的手都被火机烫疼了,叶子烟卷才燃着一点火星子,我只好把手收回来。尽管爷爷不停地砸着烟嘴,一会儿烟卷还是熄灭了。爷爷只好拿过火机自己点,等把烟点着,火机也烧坏了。看着被烧坏的火机,爷爷心疼地嘟囔说,什么东西都越做越假了,以前两分钱的洋火可以点几十杆烟,现在一块钱的火机一杆烟就点完了,埋怨打火机没洋火好使。又说皮鞋也焐脚不透气,穿着热烘烘的难受,还不把滑,一点都没布鞋好穿。
  说到鞋子,我才发现爷爷又把脚上爸爸买的新皮鞋换下来,穿上奶奶做的破布鞋了。我说爷爷你怎么把皮鞋脱了呢?爷爷说皮鞋磨脚得很还是布鞋软和。我说布鞋是软和,可都破成圈圈了不好看嘛。爷爷一抬脚嘿嘿地笑着说,破了好啊,破了才不焐脚才凉快呢。看着爷爷的一双脚趾从布鞋的破洞里拱出来,我突然想到一群刮了光头的小孩在窗口探头探脑往外张望的情景,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我说爷爷你要是只图凉快还不如打光脚板走呢。爷爷咂了口烟说,我也想打光脚板走路,可你奶奶不让我打。我说奶奶都过世了你打了她也不知道呀。爷爷叹着气道:“她知道,她到了那边也是看着我们的。”说着又回头看了看我们家在半山腰上的老房子,似乎奶奶就站在老房子边看着我们,而他这一回头就能看到奶奶的身影。
  我怕爷爷又为奶奶的事伤了心,就劝爷爷说,天不早了,我们还是走吧。爷爷才极不情愿地回过头来很快地咂了几口烟,然后努着嘴把剩下的烟锅巴吹飞,再把吹飞的烟锅巴拣起来朝鞋底上杵杵,捻灭了火又放回烟袋,揣进怀里,将烟锅别在后腰带上,这才极不情愿地欠起身说,那就走吧。也许是爷爷穿惯了奶奶做的鞋子,再下山时,爷爷的双腿就迈得不像先前那么別扭那么吃力了,而是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走得很轻松。甚至在快下完山时,他还把手里杵着的拐杖收起来夹在腋下,一个小跑就冲到了山根脚的苞谷地边,急得我在后面边跑边喊他走慢点。
  我和爷爷赶到新家的时候,家里正在摆桌子吃饭,客人虽不像村里别的人家搬新家那么多,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来了不少,以至把新家的两间房屋都坐得满满的,屋里没有地方安放吃饭的桌子,只好在门口的马路边安了四张桌子请客人吃饭。客人都是我们家的亲亲戚戚和村里的右邻右舍,有几个见爷爷来了,都嚷着要让爷爷去坐上八位,爷爷却不肯,摆着手说,你们先吃吧,我先喘口气再吃,说着就进屋坐在回风炉边的沙发上。可爷爷坐在沙发上屁股动来动去的怎么也坐不踏实,后来他干脆从沙发上梭下来蹲在地上。我叫爷爷坐在沙发上,爷爷说沙发不好坐,爷爷说沙发一弹一弹的不好坐,我只好找了条小板凳递给爷爷,让爷爷靠着墙脚坐下来,爷爷这才叉开腿长长地舒了口气。
  摆第二轮席的时候,又有亲友喊爷爷去吃饭,爷爷还是摆着手说你们先吃,我再喘口气。父亲知道爷爷是不习惯和外人一起吃饭,爷爷这辈子很少和外人一起吃饭,平时都只跟家人一起吃饭。父亲就找来一只大碗,从厨房给爷爷舀了一碗饭,又夹了一些爷爷喜欢吃的菜放在碗里端给爷爷,让爷爷一个人坐在火炉边上慢慢吃。
  吃完晚饭,客人们都陆续走了,一家人才开始动手收拾残局。母亲拖地抹桌,我和姐姐洗刷锅碗,父亲则忙着清理从邻居家借来待客的用具。爷爷年纪大了,平时除了在地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家务事他是从来不管的,回到家里除了吃饭喝水,就是埋头抽烟。以往奶奶在世的时候,爷爷抽着烟偶尔还说两句话,自从奶奶过世后,爷爷再抽烟就不说话了,而且除了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咂巴,身子都像是入了定一般一动不动。而且整个过程中,爷爷的两眼都木木地盯着一个地方,目光沉迷而空洞。
  这会儿,爷爷又开始抽烟了。爷爷不抽烟的时候很少吐口水,可抽上烟他就不停地吐。爷爷说叶子烟是化痰的药物,即使是再浓的口痰也能化成清水。爷爷说的没错,爷爷就从不会吐痰只吐口水。而且爷爷吐口水也吐得很特别,他不像多数人那嘬着嘴往外吐,而是龇着嘴用舌头从牙缝里把口水挤出来,每挤一次都发出“嗞”的一声,口水也就吐得很远。以前在老房子住的时候,家里的堂屋都是夯实的泥土,口水嗞到地上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至多也就留下一个湿迹。现在搬了新家,新家的堂屋不仅用混泥土打了垫层,垫层上还贴了地板砖,爷爷嗞到地上的口水无法被地板砖吸收,爷爷每嗞一口,地板上就留下一线清水。爷爷只好用脚去搓,结果是不搓还罢,越搓地板越脏。母亲便用拖把替爷爷把地板上的口水拖干净。可母亲才转过身,爷爷又忍不住把口水嗞到地板上了,母亲只好又回去替爷爷拖地上的口水。如此几番折腾,爷爷一怒之下竟然连烟也不抽了,收了烟袋气说是要睡了,又问父亲茅坑在哪里。爷爷说的茅坑就是厕所,父亲便带爷爷去里屋的厕所。可父亲刚回来一会儿,爷爷又跟回来了。爷爷说,里面坑都没有哪里会是茅坑!以往老家的茅坑是一个大粪坑上面放几根木头,人就蹲在木头上往粪坑里解手。现在新家厕所是安了抽水马桶的蹲便器,也难怪爷爷说找不到茅坑。父亲便又带爷爷去厕所,详细告诉他如何使用蹲便器又如何使用抽水马桶。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从里面出来,父亲问爷爷家里的厕所好不好用?爷爷没好气地说,好用个鬼,蹲在里面连手都解不出来。说着气呼呼去了外面。
  因为搬家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临睡之前,父亲对姐姐和我说,明早你们可以多睡一会儿,事实上就算父亲不打招呼,我们也是想好好睡个懒觉的。谁知,半夜里爷爷就起了床,一个人开着灯坐在火边抽闷烟。爷爷抽烟的声响倒是不大,但屋里开了灯通明透亮的一家人都睡不踏实,天还不太亮就从床上起来了。我问爷爷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爷爷说他在这里睡不踏实。爷爷见我一脸不解,又说,他刚刚睡着就梦见奶奶在一个人坐在老屋的火塘边打抖。爷爷说着叹了口气道,老屋的火塘里连个火种都没有,奶奶能不打抖吗。爷爷说着起身胡乱洗了把脸就出了门。父亲问他要去哪里?爷爷说回家!父亲说这不是家吗?爷爷说不是,爷爷说我的家在山上!父亲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止住了。母亲说,既然爷爷住不惯,那就让他走吧。爷爷走后,母亲又说,爷爷都这么大年纪了,他一个人住在山上怎么行,要回去就一起回去算了。就这样,我们一家人从山上的老家搬到镇上的新家住了一夜之后,又跟着爷爷搬回了山上的老家,镇上的新家只改做了父亲的木工房。
  现在,我们家仍住在山上,山上也只有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