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二题
作者:古 风 时间:2012-03-22 阅读:450
神 药
老张病了,面色憔悴,神情恍惚。几天来,不吃不喝终日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老伴侍汤奉药,老张的病情却有增无减。这是老张离家5年来犯病最严重的一次了,吓得老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急忙拨打儿子们的电话。
老张是五年前来到这个小镇的,一是为了避寒,二是为了躲债。老张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年轻时,一副好嗓子曾唱得姑娘们芳心乱颤,粉脸泛红。老张还会算命,来人报出生肖时辰,他就能根据甲子推算一番,吉凶祸福、婚姻八字说得来人频频点头,心服口服而去。可是老张并不在乎那三块两块的“红封钱”,也不屑众人馈赠的尊号“王半仙”。“这个求不了衣食”,他常说。正如算命书上说的,老张这一生是“多才巧艺,金运缘薄。心有天高,命比纸薄”。他曾做过各种生意,但收效甚微。那年,老张狠下决心,倾其做生意多年的积蓄,并在银行贷出5万块钱,买了一辆货运汽车,自己和儿子们都不会开车,就高薪聘请了一个外地驾驶员,想为自己的后半生积蓄资本。没过一个月,在一次货运途中,老张有事耽搁,没与驾驶员去,结果货车和那个外地驾驶员一并失踪。经多方查询,音讯全无,最终落得债台高筑,倾家荡产。变卖了房屋财产,还欠人家1万多块钱,债主踏破了老张租住小屋的门槛。
儿子们怪父亲无能给自己脸上抹黑,老大老二的媳妇更是逢人便诉苦,埋怨公公败了他们应得的一部分遗产,不时含沙射影地咒骂老张。心力交瘁的老张身体健康状况日下,他天生怕冷,羡慕南方温热气候已久,在落寞的状况下,收拾行李,携带老伴来到这个南方小镇租房度日。
老张夫妇一走,苦了小儿子老三,他还没有成家,跟父母一起居住,不但与遗产无缘,父亲甚至让他跟着负债。好在他和两位哥哥的命运却都与父亲不同,他们都在自己的家乡开辟出一片天地。老张走后,弟兄三人为父亲还了欠债,老三也成了家立了业。弟兄三人早已有接二老回家之意,但接回来和哪家居住,成了儿子们接去接老张的最大难题。每一提及此事,妻们冷冷的目光和冷冷的话语硬把弟兄仨到嘴边的话逼回肚里,加之事务繁忙,一片孝心就这样虚耗在难言的尴尬里。
听到母亲电话里泣不成声的哭诉,张家三兄弟顾不得脱去沾满劳动本色的衣裤,悬着一颗惶惶的心赶到二老寄居的小镇,跟来的还有老大的小儿子张小宝,他们怕老人克死他乡,那样的话,三弟兄将脸上无光。
老张正躺在床上哼哼着,突然看到三个儿子和小孙子像从天而降般齐刷刷站在床前。他先是一愣,继而一下坐了起来,一把将孙子小宝拉进怀里,嘴唇翕动着,却没说出一句话,两行浑浊的泪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滚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老张才哭出声来,骂儿子们道:“狗日的,老子以为你们不要两个老谷桩了……”
第二天,老张的脸色更加红润了起来,不要儿子搀扶,自己披衣下床,在老伴的协助下洗漱完毕,说肚子饿了,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面条。吃完面条,老张还抱着孙子小宝唱起了家乡的歌。老伴在一旁看傻了眼,说这老头子怕是遇见鬼了,我请医生给他打针吃药,总不见好转,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这一见到儿子孙子,倒像吃了什么神药似的,病全没了。
看着父亲无恙,张家三兄弟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踏实了,一家人坐下来商议回家的事。
回家的路上,老张搂着孙子小宝在怀里,一首首家乡小调听得张小宝咯咯直笑。三个儿子也仿佛被父亲的歌声带入了童年的山野,一家人浑然不觉班车上其他乘客投来的诧异目光。
帮 凶
能成为这个集镇唯一银行出纳人员的得力助手,为老百姓清点和验证钱的真假,我很高兴。虽然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没有在商场柜台待售时气派,环境也没有那个玻璃柜台明亮清洁。
我和计算机老弟是邻居,只要工作人员一下指令,我们就不推诿、不怠惰,努力工作。我能很快为人们查验出一张张肉眼莫辨的纸币真或假,出纳每经手一笔款项都要让我帮他验证过方肯成交。我常为此而感到满意,尤其那些乡下老农,只要是经我验证、清点过的钞票,他们就放心地装进衣兜,满脸微笑而去。
银行面朝大街,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车辆络绎不绝,空气很不清新。工作人员每天用绵软的抹布擦拭我身上的尘土。可是总有一些灰尘抹不掉,沿着时光的缝隙,落入我的内心。
出纳是一个精于世故的人。他面对不同的顾客表现大不相同。微笑只属于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主顾,他们交易的钞票很厚、很新,出纳让我先清数验证,然后再将白嫩的手指放到嘴里蘸点口水,亲自春风满面地清点一遍再递出窗口,最后还送上亲切的一句“慢走”!。若来人是乡下农民,他们存款的少,取款的多,都是些农业补贴、低保金之类,帐目小麻烦却很多。即使是存款,他们的钱多数时候也是皱巴巴的,如同他们身上穿的破褂褂,面对这些人,出纳的脸色就不好看,疲惫的我也总不能顺利地把那些褶皱很多的钱验完。
那天黄昏,离下班只有几分钟了,一个老农急匆匆赶来,说要将1000元钱寄给他在外读书的儿子,儿子曾告诉他说到银行把钱存进他的帐户,他在千里之外就能很快收到。偏偏那时没有网络,计算机老弟不能完成存款操作。老农很苦恼,他焦急地守候在柜台外边,将苍老黝黑的中指不时塞进嘴里蘸些唾液一张一张把钱数了几遍,不错,面值50元的人民币共20张,1000元。然后他请出纳帮忙验一下,说钱是刚卖猪得来的,他怕有假钱。出纳很不高兴,但银行的墙壁上明显贴着要为人民服务,为群众办好事让群众满意等字样的字幅。他接过老农的钱,就扔向我。忙碌了一天,我很疲倦。老人从虎头帽里掏出来的这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我努力数了很久,结果还是有两张很皱的纸币卡在了我体内没出来。出纳看到了情况,却没管,把我验证过的钱递给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农,那一刹间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柔声对老人说,不假,都是真的。我焦急却吐不出那两张钱,因为出纳早就关闭了电源。老人没再数钱,连说了几声“感谢”,向四周望了望,见没人,就把那沓钱塞进虎头帽,对出纳连声说“不假就好,难为你了,我明天早上再来,儿子等着急用呢。”唯唯诺诺千恩万谢而去。出纳目送老农走远,赶忙伸手把卡在我体内的两张纸币取出来,装进了自己的衣兜,刹那间,笑容涌满了他的脸庞直至耳根。
那夜,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我盯着墙上的字幅无法入眠。
第二天,那个老农早早地来了,站在铁门外等了很久。刚开门,他就一步跨进来,说他回家数了几遍,钱少了两张50元的,让出纳帮他看看会不会卡在验钞机里。他说话的语气很激动。
出纳显然有几分怒气,他说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哪里有什么钱,如果真少了,当时为什么不问。说话间还把我的身体翻过来给老农看。出纳责问老人说,你没看到窗口明显写着“现金离柜概不负责”这样的标语?他说一定是老农自己丢了,还存心想骗人。还说以后少做好事,麻烦还不讨好。老农自讨没趣,只好沉着气把900元钱存入儿子的帐户,然后咕哝着悻悻而去。我看了看出纳,他脸上露出的神色很复杂。
街上,行人越来越多,热闹的一天又开始了。我呆呆立在办公桌上,想明白了过去的许多事情。以前,我只陶醉在为别人服务的惬意里,根本不察觉发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事——
曾经就有过好几个人,他们总是信任地离去,然后又满脸疑惑地回来,再愤愤地离去,还说:“难道钱会长翅膀飞走了?这是一个教训,今后小心点……”当时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胡说什么。
我感到十分惭愧,十分怅惘。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人民服务,还常常为此而沾沾自喜,没想到我充当的是一个不光彩的帮凶角色,我不过是一个糊涂笨拙的验钞机而已。
顾客来了又去了,在上下班的更替中,更多的烟尘,落进了我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