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22

 

一

　　群山，此起彼伏，如踊跃的铁的兽脊；公路，蜿蜒盘旋，如游弋的蛇的鳞背；路边，绿树山花，如变幻的五彩的锦幛。
　　这路，一头连接外面的世界，一头通往偏僻的山村——石门坎。
　　一辆黄绿色客运面包车，在这山间公路上敏捷地穿梭着，一会儿钻进绿油油的小山涧，一会儿又从红的白的山花里冒出来。车的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平静地坐着，两眼随意的看着路两旁的景物，似乎眼前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不过，只要细心一点，就能从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发现他其实心情不错！
　　原来，他这次确实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个学期的贫困寄宿生生活补助费到帐了，且数目增加到每生五百元！近年来，国家对教育的重视一年胜于一年，可拥有百年历史的石门民族中学，教学质量却老是上不去，作为学校一把手的他，急啊！可急有什么用？初一学生刚进校时一两百人，初二初三连年递减，到中考时能剩一半就算不错了！一平均下来，分数自然高不了！唉!
　　这下好了，贫困生的生活费会给不少面临辍学打工的孩子提供继续学习的机会了！应该这一届毕业生会多一些了！想到这，他的嘴角不由向上扬了扬。
　　“到了，石校长！”司机对着正在沉思的中年男子说。
　　“哦，到了？真快！”开了车门，他在地上跺了跺脚，付了车费，说声谢谢，提了皮包，匆匆消失在校门里。

二

　　晚上八点，夜色浓浓。白刀岭如同一头巨大的大象，静静的横在西边。岭下半坡中，团团树影里，点点灯光时隐时现，这里便是石门民族中学的校园。

　　进入校门往下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四层的楼房，这便是学校的教学楼。此时正是晚自习时间，学生都在安静地自习。宽大的玻璃窗射出的灯光祥和的照着树梢，显得更加静谧。
　　教学楼四楼的会议室里，正在召开学校行政扩大会议，参会人员有学校行政领导和各班班主任。会议室的上首坐着此次会议的主持人——石校长。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参会教师，桌上摆着记录本，不时在上面记着什么。
　　“此次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的贫困寄宿生生活补助费如实发给最需要的学生，让这笔费用真正起到实效！各班主任，请在明天的班会课时召开班会，严格根据上级规定，结合本班实际，把补助对象名单报给各处室审核，通知家长在下周一来学校领取。”如往常一样，石校长作最后总结便宣布散会。
　　各班主任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向自己的班级，查看自习情况。
　　石校长站了起来，伸了伸手，挺了挺腰，走出会议室门外。一轮明月不知什么时候升到中天，把校园照得如同白昼。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他不由脱口而出。

三

　　周五，班会课上。

　　如往常一样，上课铃声过后，学生陆续进入教室，挺热闹的校园一下子又变得安静了。
　　九（1）班教室里，异常安静，同学们端坐在座位上，双眼盯着黑板，有谁稍微动一下，都显得好明显。
　　讲台上，班主任张老师正在黑板上快速写着会议的标题：“九（1）班贫困寄宿生生活补助费分配会”。
　　写好后，他转身环视全班一圈后说：“和往常一样，我们班的补助费的分配由大家来决定。”语气如往常一样，平静而肯定。
　　张老师是这个学校的老教师了，虽只有三十五岁，可在讲台上已经站了整整十七个年头了，当班主任也有十多年了。他个头不高，但长得结实，让人的感觉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写得一手好字，语文课上语言风趣幽默，学生们都喜欢听他上课。平时随和、开朗，做事认真是出了名的。他当班主任有他自己的原则，“平等协商，公正公开”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八字原则”。他从不把班上学生当小孩子看，班上的各种事务总是由大家共同商议决定，从来不搞一言堂。这个班是张老师从初一带上来的班级，班上四十六名学生的各种情况他都很熟悉，学生们对他也很熟悉，用默契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点不为过。
　　“我首先讲一下分配方案。”他接着说。
　　其实，这分配方案是开学初就定下的，也是全班学生提议表决定下的，且在家长会上通过的。采用评分制：孤儿计40分，单亲家庭计30分，自身残疾计30分，低保户计20分，因病因灾致贫计10分，再加上平时自己的操行分的50%，即是自己的得分，然后由高到低推选。最后还加上一条，如果评分相同，由全班投票决定。应该说这是一个既符合国家政策，又结合本班实际的一个不错的方案！
　　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每个学生的分数评出来了，按照从高到低三十五个名额出来了，学习委员把名单记录下来交到张老师手里。
　　张老师认真审查后，习惯性地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全班同学，问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请尽快提出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没人举手。
　　“如果没有什么异议，那我就将名单报给学校了。”张老师一边折名单，一边最后确认。
　　突然，一个身影站了起来：“老师，我……”
　　站起来的是一个女同学，叫杨慧，平时不大爱说话，性格内向，学习成绩中等，是张老师心中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很明显，她站起来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做出的决定。
　　顿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集中在杨慧的身上，杨慧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别紧张，有什么意见大胆讲。”张老师有意放轻语气，鼓励道。
　　“我……我家父亲生病……右腿天天流脓，没钱治疗……”杨慧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忍不住抽噎起来。
　　“杨慧每天只用五元钱。”有同学小声说。
　　对杨慧家的情况，张老师是了解的。杨慧家那里交通不方便，经济状况本来就差，加上父亲生病，更是雪上加霜。发自内心，张老师很想帮她，可名额实在有限啊！
　　“这……”看着伤心的杨慧，张老师不知该讲些什么，目光投向全班同学，带着询问。
　　“她因病致贫项目加分了。”有同学说。
　　教室里再次变得异常安静，呼吸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明显！
　　“把我的让给她！”突然一个轻轻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同时一个身影站了起来。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这个身影上。
　　原来站起来的是朱艳！
　　怎么是她？大家的目光变得惊奇而疑惑。
　　朱艳，是班上有名的特困生，她父亲五年前在挖煤时出事故去世了，母亲改嫁到外地，三姊妹与外公外婆相依为命，弟弟妹妹都在念小学。这孩子特懂事，学习努力成绩拔尖，又特别勤快，有好几次张老师偶然在中午路过教室，发现她一个人在打扫教室，或是在看书。有一次家访时，遇到她正赶着牛在耕地——这可是大男人干的活！看到这情景，张老师鼻子酸酸的。想到这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行！”“我的让出来！”“把我的让给她……”这时有三四个同学站了起来。
　　“大家别跟我争了！”朱艳的声音异常平静，“这几年来，大家都在照顾我，我知道！我感激大家，发自心底的感激大家！这两年我们的日子好多了，真的！弟弟妹妹大了些，也懂事多了，能帮得上忙了。外公外婆的身体也好，今年庄稼收成也好，政府还发了低保费，我们都存有两千多块钱了！假期我还可以到工地帮忙，每天工地的叔叔答应给我发三十元的工资，真的，我都讲好了……今天这名额，就让给杨慧吧，就算我报答这些年大家对我的帮助，好吗？求求大家了……”说到后来，她急了，声音
　　着点哭腔，含着泪的双眼期盼地看着张老师。
　　“那……”张老师感觉鼻子好酸好酸，眼睛里似乎掉进了什么。
　　“哗……”不知是谁带头，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久久不停。

四

　　“叮当，叮当……”下课铃响了。
　　张老师走出教室，略微偏西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到走廊上，操场上一片白光。
　　张老师不由得眯起双眼。
　　今天，阳光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