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费（小小说）
作者：■张兴群 时间：2013-06-06 阅读：294
清晨，烟雾把整个房顶笼罩得严严实实。被烟熏得漆黑的土墙上，大大小小的老鼠洞如同人工筑造的烟囱，勤快的冒着白烟。
俊哥蹲在火坑边，嘴里吸着旱烟。旺旺的柴火烧着黑乎乎的水壶，水壶里冒出的白气随着呛人的旱烟味儿在屋子中扩散开来。
罗嫂端着鸡食，左脚刚跨出大门，大大小小的鸡群就簇拥过来。她嘴里打着口哨、手里撒着鸡食，不时还要驱赶一下那几只好强的公鸡，好让母鸡们也能顺利的吃到地上的粮食。
“哎!我说你这个脏老头，刚起来，就坐在火边，什么事不管，猪牛没一个;阿东的学费乱了那么长时间一分没有，到底怎么办?”说完用手摸摸鼻子，白白的玉米面粘到了鼻梁、脸上，好像古时候喜剧里的小丑。
俊哥似乎没听见，或者是听见了也不想回答，他抖抖身上的柴灰，手叉着腰、嘴衔着烟管走了出来，不停地向地上吐着口水，引得鸡群四处慌乱。
“过会儿我去四哥家，你把大那只公鸡捉住。看去能不能借点钱。”
罗嫂眨巴着眼睛，气愤地把玉米面一下子倒在地上。嘴里嘟囔着：“鸡啊，你又要被送人了，可惜你那些爹吃了一点情都不领，这辈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呢!”说完，拉起破烂的衣襟擦擦手，一把抓住正在啄食的公鸡，狠狠地塞在俊哥怀里。
阳光洒满了大地，门前的柳树上，晶莹的露珠打着滚儿，几只鸟儿在柳梢飞来飞去，低沉的叫声甚是凄凉。
俊哥没说什么，抱着公鸡朝对面走去。一路上，他像做贼似的，把鸡用破旧的外衣包裹着，只留个头露在外面，他害怕别人看见，听到那些风言风语。
四哥家门前，几颗槐树枝繁叶盛，槐树下，摆放着几张大理石的圆桌，圆桌的四周是石头雕刻的圆凳。白色的墙砖与红色的地板显得十分和谐。从院外往里看，装饰十分豪华。
四哥的妻子陆斤正站在院子的大镜前化着妆，一股十足的粉底香味随着清风慢慢的吹散开来。中指间黄色的戒指，在太阳的光线下闪着刺眼的光圈。
俊哥走进大门，陆斤赶紧把客厅的门拉上，然后理理披在肩上的长发，阴沉着脸说道：“他叔，这么早啊。”
这个镜头，俊哥没去顾忌。他慌忙的看看四周，把鸡塞到了陆斤的怀中，轻声说道：“这是孩子他妈给你们吃一顿的,赶快收起，以免让别人看到说闲话。”
陆斤阴沉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几丝笑容，匆忙的接过鸡扔进笼子。
“赶紧进屋坐吧!”
客厅里，四哥翘着腿依靠在沙发的一角，嘴里吸着纸烟，一个个吐得规则的烟圈在空中打着漩涡。用手示意俊哥坐到旁边的木椅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从茶几上又抽出一支扔给俊哥，极不耐烦的说道：“孩子学费攒够了?”
俊哥脸上露出几分乞求的样子，“没，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帮个忙的。”
“呵呵，找我，我还不是穷得一贫如洗，单位上工资几个月没发了，工程款拿不到，借出去的收不回来，帮不上，帮不上呀，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俊哥点上手中的烟，然后又缓缓地说道： “四哥，你在怎么样，总比我好，你就是孩子能否上学的唯一希望了。就算高利贷你也帮我想想办法，我不会忘恩负义的。”
“呵呵，我说俊弟呀，你身上高利贷好几主吧，前天老宋还跟我讲，你给他贷的款几年一分没还上，利滚利把你全家卖了也不够。你看你连吃都成问题了，你还让孩子读什么大学嘛，让他出去打工跟你把这些烂账还了还是个道理。别混了连媳妇都找不到一个，丢我们家族的脸。”
这话，似乎让俊哥进入了一个寒冬，全身开始一阵阵的酸痛起来。他不再说什么，慢慢地站起来长长的叹着冷气，走出了大门。
坐在旁边的陆斤赶紧给四哥使了个眼神，匆忙地追了出来，从衣袋中掏出两张红色的票子递给俊哥，说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也实在没办法，你拿着给他凑点数吧，不用你还的。”俊哥甩开陆斤的手，眼泪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刻，俊哥感受到了一辈子从未有过的绝望，似乎自己的存在是给孩子的苦恼，他害怕孩子对他的埋怨，更怀揣着若干的无奈和若干个对不起。或许离开，看不到眼前的点点滴滴才是最好的解脱。“人死账烂”，就让一切伤痛伴随这滚动的露珠挥洒进茫茫的大地。
他解下那条白布腰带，就在门前的那颗柳树上，将生命悬挂在了半空。
俊哥离开了，屋子里传出一阵阵悲痛的哀嚎。
三天后的黄昏时候，罗嫂和阿东披麻戴孝，送着一个四人抬的黑棺材出了门，将俊哥送入了他幻想中的黄土地。
黄黄的月亮斜挂在房顶，罗嫂坐在门前的柳树下，披散着长长的头发，棕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低低打颤的声音哭诉着：“你这狠心的东西，你倒好过了，可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哭得打噎——她觉得她这一生中遇到的可恋的、可恨的东西都长上了翅膀，渐渐地在这夜空中飞去。
“天无绝人之路”。这消息四处传开，社会各界好心人士纷纷给阿东捐起了款。阿东带着刻骨铭心的悲痛走进了大学。毕业的那年，他被留校任教，但为了照顾家里多病的母亲，他辞职回到老家，考上了公务员。
就在他任职不久的一天晚上，四哥提着东西敲开了阿东的门，说儿子患上了严重心脏病，需要很多钱做移植手术，要阿东帮他想想办法。阿东摇摇头，不在说什么。热泪盈眶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深深的写下了两个字“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