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笔尖上怀念故乡(组 章)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3-06-08 阅读:270
进城的母亲
凉风一把扯断母亲的话语,半声咳嗽咔在喉咙,像这些年的有些话,始终藏在心里,想说却难以启齿。
絮絮叨叨的毛病,总是挑剔生活。出门在外,家里妥当,才不提心吊胆。踩着公鸡的叫声起床,用草尖的露珠点缀。心情激动,如林间的鸟鸣,清脆而幽深。
“突突”的拖拉机,左右摇摆,像城里人扭的秧歌。一堆方言挤在一起,家长里短,谈笑着旅途中的疲惫和劳累。纠结的心,听不到鸡叫,听不到鸭闹,针刺一般让人坐立不安。拖拉机还在奋力的向前,心却提前下车,不顾一切地往家里赶。闪烁的眼神,卑微的表情,好奇地东看西看。乡下人怕生,更怕离家的忐忑和不安。
站在红绿灯前,母亲开始为难,城市的马路比田埂宽,母亲却不能行动自如。小心翼翼的跟在我身后,轻轻地拉着我的衣襟,胆小得一步也不敢多挪。短短的几米人行道,母亲偷偷地的抹了三次汗。她的吃力,远比挖一天的洋芋还要气喘吁吁。晨光中,母亲理了理纷乱的白发,苍老的面容,呆滞的目光,让蓦然回首的我,忍不住潸然泪下。瞬间便有一种凌迟的痛感,传遍全身。我流尽血汗打拼出来的骄傲,霎时碎成齑粉,满地都是眼泪和愧疚。
晕车的母亲,呕吐不出多年的不如意。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闪烁的跟随妻子来回,完全没有到家的安适和放松。刚到一天母亲就开始担心父亲,饭会不会做糊,鸡是否糟蹋了她的菜园,猪饲料还有没有……
坐如针毯的母亲,开始催促我去车站买票,不然晚了买不到靠窗的位置。母亲想念孙子勉强多住了一宿,第三天又匆忙地赶回乡下。儿子送给她一块巧克力,约定暑假再来看她,母亲的脸上阳光一片,比过年宰了两头肥猪还要欢喜和雀跃。
进城的母亲,又颠簸着回到乡下,照看她的鸡鸭和庄稼。某次回家,邻居无意提起母亲,说母亲进城后仿佛变了一个人,爱收拾打扮了,说是怕孙子回来嫌弃,给自己的儿子儿媳丢脸,现在活得像一个城里人。
我站在院子里,老槐树摇晃着夏夜。想着我年迈的老母亲,禁忍不住心生悲伤。同样卑微,同样勤劳的我们,忙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我们的根埋在泥土里,为何还要拼命地往城里奔波。都说故土难离,而事实上难离的却是那份生养我们的亲情,在身体中延续的汩汩血脉。
岁月如碑
没有铭记,故事从何说起。春天被人包养,娇羞的脸上,一叶扁舟启航。有人在回忆中哭泣,心门紧闭。不紧不慢的夜归人,思念风生水起。
时光的酷刑下,我们都只有坦白从宽。藏在老槐树下的悔过书,沾满泪水和泥土。走在回家的途中,母亲一言不发,用牵挂照亮我的风尘仆仆。
岁月如碑,碑后的我们哭肿双眼。满怀愧疚地看,亲人来来去去,任风摇晃着,一颗颗忠孝两难全的心,左右为难。
野坟岗
荒草淹没了岁月,读不出身前身后的是是非非。孤寂的山岗上,早已忘了姓甚名谁。一抔黄土,默然地存于世间,
离散的亲人,或死于天灾,或亡于人祸,或在困难中流浪远方。留下故土,留下眷念,留下已作尘埃的祖先。
营养不良的过去,青黄不接的现在,半生不熟的将来,重重地压在双肩。迫使人忘记荣辱,忘记姓氏,甚至忘记那些,曾经繁衍生息的土地。
缺乏祭奠的日子,你在山间,陪草木一岁一枯荣。没有眼泪,没有怀念,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满山孤寂的野坟,氤氲着四月的雨水,浓重的旅途中,眼泪不能点滴成诗。人世间的轮回、简单、平等,不论尊卑贵贱。
钉在骨头里的姓氏,流淌在躯体里的血脉,它们铭记在心中,永恒着世代相传的星火。
奔波,劳累,让生命低于泥土。繁琐的世事,终归会在一抔泥土里,简单、明了。
突兀,荒凉的野坟岗,阴森了岁月,沉默了人间,疼痛了这人来人往的高原。
牛的遗言
把我留在这生养的土地,弥留之际,我不想远离故土,无根所依。套牢我一生的缰绳,犁铧,此刻我是多么的怀念你们。 谢谢你们的陪伴和配合,我才有幸成为这农耕文明中重要的章节。
这装草和杂物的胃,也装苦难和屈辱,眼泪和悲伤。那扬起的牛鞭,驱赶着岁月和时令,空中留下的弧形,是村庄星火相传的命运。
超度亡魂,祈福去灾,终不改为人们服务的本质。那咚咚作响的牛皮鼓,是我生命的延续,主人啊你不要太想念我,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你,离开这相依为命的土地,我多么想念每个耕种的春夏秋冬,主人我不能陪你到终老。一头牛死去,将有千头、万头牛出生,从生到死,生生不息,他们个个都含辛茹苦。
日益渐薄的村庄,默然撂荒的土地。牛的价值在机器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卑微。高原上人来人往,犁牛打马的记忆,失传在村庄渐老的记忆里。兄弟,你别流泪,让俯首化身为你的模样,继承你未完成的事业,耕作你未翻新的土地。兄弟,你看我们苦命相连,流尽血汗也只为那一碗养人活命的白米饭。兄弟,谁说你孤单,我一直替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