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回响
作者:林贵鹏 时间:2026-05-01 阅读:192
一
1980年初春,一声惊雷,在中国大地从南滚到北,从东响到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像一阵春风,吹过乌蒙,吹拂威宁。营盘山下的朝阳寨,人们奔走相告,暖意融融。
生产队的钟声最后一次敲响,不是催促出工,而是召集大家前来分地。钟声洪亮而弥散,在山谷久久回荡。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站在生产队场坝上,兴奋地等待抓阄的那一刻。
姬崇德坐在场坝中央的桌旁,聚精会神地拨动算盘。他是村里的支书,兼朝阳组会计,分地的事,他来统筹。他打了一辈子算盘,从集体化打到今天,从来没觉得珠子有这么沉。每拨动一颗,就是一块土地;每写下一笔,就是一家人的命运。
地是按人头分的。肥搭瘦,近搭远,坝子搭山坡。每块地都编了号,写在纸条上,揉成团,放进纸箱里。
姬崇德的爱人王佳美,也来抓阄。他家分到的,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坝子里有,偏坡上有,山顶上也有。坝子地肥,黑油油的土,仿佛能捏出油来;偏坡地瘦一些;山顶石多土薄,风大缺水,种什么都不带劲。可王佳美看了,说:“有地就好。”
坝子地种苞谷洋芋,偏坡地种荞麦,黄豆,都套着种。每块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如何种,怎么收,她心里那本账清清爽爽的。
分完地的那天晚上,朝阳寨安静了。
以前,白天劳作,晚上还要到生产队开会或分粮,长长的吆喝,从寨头传到寨尾,“走喽——上工喽——”,喊得山响。现在,各家种各家的地,各家干各家的活,再也没有人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喊了。
姬崇德的抽屉里,有许多记工分的本子,现在,它们静静地躺着,有的已纸页发黄,墨迹褪色。他偶尔拉开抽屉,看一眼,又关上。那些本子,记了十几年工分,记过全寨子每一个劳动力的名字,如今像一头完成使命的老牛,静静地卧在角落里。
早晨的朝阳寨,也安静了。以前天不亮,上工的吆喝声就把人们从梦里叫醒。现在,偶有鸡鸣狗叫;偶有炊烟升腾,飘到半空,被山风吹散。人们不再赶同一个时辰出门,有人天不亮就下地,有人睡到太阳爬上树梢。日子,终于可以自由安排了。
可宁静不代表闲散。现在,土地成了家的一个有机部分,朝阳人在地里精耕细作的功夫,比集体时不知大到哪去了。
姬崇德仍然担任凉山村支部书记,一天到晚忙着。家里的地,全落在王佳美和大儿子姬田文身上。王佳美不抱怨。她知道丈夫在为公家做事,她种好地,就是对丈夫最大的支持。
1981年春耕,王佳美带着姬田文,在自家土地上下了大功夫。
坝子地种苞谷和洋芋。王佳美选最好的种子,施最足的肥,草除得一根不剩。苞谷长到一人多高,秆子粗得像竹子,棒子结得又粗又长,掰下来沉甸甸的。洋芋挖出来,圆滚滚的,皮薄肉厚,放在锅里一煮就开了花。
偏坡地种荞麦。荞麦不挑,瘦地也能长。可王佳美还是用心侍弄,把土翻松,把石头子捡干净。荞麦花开的时候,白花花一片,偏坡像落了一层雪。
坝子里、偏坡上,都套种黄豆。山顶上单独种。黄豆争气,哪怕风大地瘦,苗也出得齐,花也开得旺,豆荚也结得密密匝匝。姬田文时常爬上山去看一遍,回来跟母亲说:“妈,黄豆又长高了。”
那年秋天,姬家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苞谷挂满屋檐,一排排,金灿灿,像一串串珍珠。洋芋堆在堂屋,厚厚一层,走路都要侧着脚。荞麦装了一袋又一袋,码在墙角,摞得比人高。
最惹眼的,是黄豆。豆荚鼓鼓囊囊的,豆子圆滚滚、黄澄澄的,像一颗颗黄玉。
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日子好了,王佳美的嗓子就痒了。
王佳美爱唱歌。不是一般的爱,是刻在骨子里的爱。她读书的时候,是学校文艺队队员,到处唱红歌,经常演出。那时唱《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社会主义好》,唱完还要敬礼,端端正正的。后来嫁到朝阳,集体耕作,大家一起出工,一起种地,她就在田野里唱。她唱的时候,地里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那时候,田野就是她的舞台,锄地的乡亲,就是她的观众。
土地下放后,集体劳动的场面几乎没有了。田野里再也聚不齐那么多人了,王佳美的歌声,就只能在自家地里飘荡。她一边锄草一边唱,唱给庄稼听,唱给山岗听,唱给白云听。庄稼仿佛能听懂她的歌声,长势越来越好。
她唱歌的另一个场合,是寨子里办大屋小事的时候。
以前集体劳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聚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吃好喝的。现在不一样了。各家各户的日子都好了,红白喜事、杀猪宰羊、过年过节,大家聚在一起,人数比以前多,时间比以前长,心情比以前好,吃的比以前丰盛。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玩游戏。这种场合,王佳美是少不了的。她带着快板,往人群中间一站,开口就唱。
“打竹板,声连声,我把党的政策唱给你听。土地下放人心顺,家家户户有地耕。苞谷洋芋堆满仓,黄豆收得五百斤。感谢党的好领导,日子越过越寸心……”
王佳美上过初中,有文化,性情开朗。唱起歌来,嗓音像银铃般抖落。她唱的是红歌,不全是原来的词。有些歌词是她自己编的,讲身边人、身边事。她唱土地下放好,唱党的政策好,唱寨子里谁家娶了新媳妇,唱谁家儿子当了兵。她的快板打得有节奏,词编得押韵顺溜,一开口,全场安静,所有人都陶醉在歌声里。
唱完,大家鼓掌,喊“再来一个”。王佳美就再来一个。她的嗓子从来不累,她的快板从来不歇。有人问她:“你哪来那么多词?”她说:“日子好了,词就多了。”
王佳美唱红歌,冷伍斤讲红色故事。
冷伍斤家最早不是朝阳寨的。他是分土前,从冷家寨搬来的,那个寨子,后来成了远近闻名的“经商寨”,家家户户做买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冷伍斤没有跟着走那条路。他搬到朝阳后,被这里的氛围感染了,尤其是被王佳美的红歌感染了。
他不唱,可他爱讲。
他讲革命战争故事。从广播里听来的,从电视上看来的,从书报读来的,他记在心里,然后讲给大家听。他讲红军长征,讲爬雪山过草地,讲八路军打鬼子,讲志愿军抗美援朝。他的口才好,讲得绘声绘色,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围在他身边不肯走。冷伍斤的儿子冷贤周,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那些故事,像种子,落在孩子们心里,成为朝阳寨的文化基因。岁月流转,山河换新,那时的朝阳寨,早已变了模样。
变的是生产方式。以前集体出工,记工分,分口粮;现在各家种各家的地,多劳多得。
变的是生活水平。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现在粮食满仓,手有余钱。
变的是日子节奏。以前跟着生产队的钟声走,现在跟着自己的心意走,过得自由自在。
可朝阳寨,也没有变。
没变的是寨子里的亲情。一家有事,家家帮忙,这个规矩从来没变过。姬崇德当村支书,忙得顾不了家,邻居们主动来帮王佳美下地干活,不要一分钱,不要一顿饭,干完就走。王佳美过意不去,杀了一只鸡,炖了汤,端到邻居家去。第二天,邻居又端了一碗自己做的豆腐过来。
没变的是对土地的感情。分到自家的地,人们种得比以前更仔细了。地边上的石头被一块一块捡走,地埂被一锹一锹培实,地里的杂草被一棵一棵拔掉。
没变的是对国家的赤诚。党在每一阶段的政策,朝阳人都拥护。如今王佳美的红歌越唱越响,冷伍斤的故事越讲越多,寨子里的孩子们,从小听着这些长大,他们心里早早种下一颗种子——长大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尽管这个“有用”是什么,他们还不清楚。那年冬天,寨子里杀年猪,王佳美又站在人群中间打快板。她打了一段,唱了一段,停下来,喝了口水,忽然说了一句:“日子好了,不能忘了是谁让咱好起来的。”
朝阳寨,中国大地千千万万个村寨中的一个。它不大,几十户人家,藏在乌蒙山深处,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它的故事,和每个村寨一样,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注脚。
土地下放的春风吹来,人们吃饱了,穿暖了,日子有奔头了,于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乌蒙山养育的年轻人,要出山了!
二
那年秋天,黄豆大丰收。王佳美和姬田文把一千多斤黄豆装进麻袋,用背篓一趟一趟地背到老双龙街上。从朝阳到双龙,十多里山路,上坡下坎,弯弯绕绕。母子俩一人背一篓,一篓七八十斤,沉甸甸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溅起尘灰。可他们不觉得累。背上的不是黄豆,是日子。黄豆卖了。四毛五一斤,一千多斤,到手五百多块钱。王佳美把钱一张一张地数清楚,用布包好,放在家里,心里踏实得像揣了一块石头。她是这样盘算的:这些钱先存着,明后年再攒一些,就能盖一间新房了。盖了房,田文就能说媳妇了。说了媳妇,就能抱孙子了。她越想越美,不禁自个笑出声来。
可她没料到,田文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晚,姬田文坐在火塘边,拿一根柴棍,拨弄着炭火。他快18了,个子虽高,但显单薄。拨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王佳美问。
“我想去当兵。”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王佳美她看着儿子,像没听清楚一样,过了几秒又问:“你说什么?”
“我想去当兵。”姬田文又说了一遍。
王佳美沉默了。当兵,一个月几块钱,一年几十块。而在家种地,光是一季黄豆就卖五百多块。这笔账,小娃娃都会算。她都给儿子规划好了——存钱、盖房、娶媳妇、抱孙子,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去当兵,一走就是好几年,地谁来种?房子什么时候盖?媳妇什么时候娶?
她也不是不支持儿子当兵。
说起当兵,她脑子里闪现出很多画面。集体那阵子,吃不饱穿不暖,部队上的伙食对年轻人是个天大的诱惑。那时候谁家孩子当了兵,全村人都羡慕,说那孩子有福气,能吃上国家粮。六七十年代,当兵更是荣耀,一身军装穿在身上,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要是前几年,王佳美绝对举双手赞成。可现在日子刚好起来,正是需要壮劳力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对?说不出口。她唱了那么多年红歌,唱“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唱“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怎么能反对儿子去当兵呢?可是同意,她又舍不得。地里那么多活,家里那么多事……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矛盾的结,其实是自己亲手打的。多年来,她把对部队、对国家的热爱,一句一句地唱进了田文的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唱进了儿女们的心里。她以为那只是歌,可对孩子们来说,那不仅是歌,更是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了。那天,姬崇德去公社开会,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王佳美和姬田文坐在火塘边,都不说话,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怎么了?”姬崇德问。
王佳美把事情说了。姬崇德听完,没有急于表态。他坐到火塘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田文,你当真想去?”他问。
“当真。”
“当兵苦,你知道不?”
“知道。我不怕苦。”
姬崇德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王佳美:王佳美低着头,不看他。他又看了看姬田文:姬田文的眼睛亮亮的,像火塘里的炭火。
“去吧。”姬崇德说。
王佳美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她没有反对。她知道,丈夫不是随口说的。他是党员,是村支书,他比谁都清楚,送儿子去当兵,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决定,影响的不只是姬田文一个人。
那一晚,一家人的商议和决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当时没有人知道,这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会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过朝阳,荡过双龙,荡过威宁,回荡整整四十多年。
那个夜晚,火塘里的火熄了。可有一把火,点着了。
三
姬田文来到了西藏。
新兵连的日子苦。高原反应像一记闷拳,砸得人头晕眼花。训练强度大,大到让人想哭。可姬田文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他不觉得苦。他从小听着母亲的歌长大,那些歌里唱的,就是这种日子——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要去。
他发现自己对部队的一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队列训练,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内务卫生,他叠的被子棱角分明;政治学习,他听得最认真,笔记记得最全。班长觉得这个新兵不一般,问他:“你是不是在家里受过训练?”姬田文笑了笑,说:“没有。只是我妈在家唱红歌,我从小听。”
班长笑了:“那你妈是咱们部队的编外指导员。”
和姬田文一个班的,有个叫商强的战友,某省农村来的。商强比姬田文大,身体壮实,可心气不高。他吃不惯,睡不好,训练跟不上,高原反应又重。到部队第五天,就找班长说:“班长,我想回家。我不当了。”
班长做了半天工作,没用。后来,班长把姬田文叫到一边,说:“你和商强都是农村来的,你去做做他的工作。”
姬田文去了。他没有讲大道理。他问商强:“为啥来当兵?”
商强说:“家里让我来的。”
“你自己不想来?”
商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来了才知道这么苦。”
姬田文说:“是苦。我也觉得苦。可你想过没有,咱们吃这个苦,为了啥?”
商强摇摇头。
“是为了家里人荣光。”姬田文说,“咱们在部队干好了,把边防守好了,家里人不仅能安安稳稳种地,走到哪,都抬得起头。”
商强沉默着。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再试试吧。”
尽管商强最终留了下来,但始终没有真正融入部队。训练勉强及格,工作应付了事,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退伍。两年以后,他回到老家。村里有人问他当兵怎么样,他说:“苦得很。”
后来,那个寨子也没出几个当兵的。
而姬田文不一样。他把部队当成了家,训练刻苦,工作积极,第一年就获得嘉奖。后来,当了副班长、班长,还在部队入了党。他给自己定了目标:不仅要当一个好兵,还要把荣光带回去,带回威宁,带回双龙,带回朝阳,带回家乡。他要让寨子里的人知道,当兵不是受罪,是光荣;当兵不是吃亏,是收获。
第三年,姬田文第一次回家探亲。
他穿着军装,从西藏回到朝阳。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黑了,壮了,高了,更精神了。他走路带风,腰杆笔直,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寨子里的人围过来,把他团团围住。人们盯着他的军装看,眼神里全是羡慕。有人忍不住说:“田文,把你的军装脱下来,给我穿穿。”
姬田文笑着脱下来,递过去。那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套在身上,在人群里走了几步,笑得合不拢嘴,也惹得人们哈哈大笑。
姬田文给乡亲们讲部队的事。他不回避部队的苦、累、险。他说:“西藏那个地方,氧气吃不饱,风吹起来像刀子。冬天站岗,穿两层大衣都冷得发抖。训练的时候,手上磨得全是血泡。”
有人问:“那你还去?”
姬田文说:“可你站在那个地方,看着脚下的云,远处的雪山,知道守卫的是国门,心里就踏实了。再苦再累,都值了。”
他说:“当兵,保家卫国,感觉很好。高地方、远地方、苦地方,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个少年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中有一个叫姬正龙,是他的侄子,才八九岁。他听着叔叔讲边关的风雪和坚守,小手攥成了拳头。
姬田文讲完,人群散了。可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了朝阳的土壤里。
母亲王佳美唱歌,唱的是对党、对国家、对部队的热爱。冷伍斤讲故事,讲的是英雄和牺牲。可姬田文不一样。他是活生生的例子,是寨子里走出去的人,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话,比母亲的歌更直接,比冷伍斤的故事更亲近。他的感染力最强。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当兵,能改变一个人;当兵,能把一个山里娃锻造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1986年,姬田文退伍了。
他回到了双龙。那时公社要组织民兵训练,领导们犯了愁——谁来组织?训练民兵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懂军事,要会带兵,要有威信。有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建议说:“要不把刚退伍的姬田文找来?”
找对人了。
姬田文把民兵训练搞得有声有色。队列、射击、战术,一样一样地教,一样一样地练。民兵们服他,因为他是真当过兵的,真在边防线上站过岗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分量。
后来,他成了公社的招聘干部。再后来,转正了,从事基层武装工作,年复一年地动员适龄青年参军报国。他走村串户,一家一家地做工作,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年轻人:当兵,是出路,是光荣,是把个人命运和国家需要连在一起的最好方式。
后来,弟弟姬田荣也穿上了军装,也去了西藏。他和哥哥一样,在高原上站岗放哨,在风雪中摸爬滚打。他没有哥哥那么多的故事,可他用行动证明:自己是一个好兵,一个对得起那身军装的人。当兵3年,姬田荣被评为优秀士兵2次。
后来,姬田荣的女儿姬蝶,于2021年9月参军入伍,也到了西藏。她所在部队,就是父亲当年的团队。姬蝶光荣入了党,已先后获得3次优秀表彰。
一个一个,一代一代,寨子里的兵,就这样逐渐多了起来,在那个人潮涌动的年代,形成朝阳独特的绿色迁徙。
四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大地掀起了一轮前所未有的人口大迁徙。
打工潮、经商潮、考学潮,像三股洪流,把数以亿计的中国人从农村卷向城市,从内地卷向沿海。乌蒙山区也不例外。年轻人背着蛇皮袋,挤上绿皮火车,去广东、去浙江、去江苏,进工厂、上工地、做小生意。他们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梦想,走进陌生的城市,在流水线上、在脚手架上、在出租屋里,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希望。
贵州毕节,乌蒙山深处的革命老区,也在这股大潮中剧烈地涌动着。许多村寨找到了自己的“迁徙路径”——马鞍山的年轻人去了贵阳,买大车,给工地运建材。后来,贵阳一处停车场,一百多辆大车,都是马鞍山人的。七星河沿岸的人去了云南昆明、玉溪、大理等地,开超市,一家带一家,如今超过一千家。冷家寨的人善于经商,家家户户做起了不同的小生意。乐都河地处偏远,交通闭塞,可九十年代先后出了两个大学生,村里的年轻人便寒窗苦读,至今出了一百多位大学生。
如果每一个村寨都有自己的颜色,那马鞍山是工程黄,七星河沿岸是超市绿,冷家寨是生意红,乐都河是学士黑……
而朝阳寨,选择了军营绿。
这是乌蒙大地人口迁徙大潮中最独特的风景——不是去工厂,不是去工地,不是去超市,也不是去大学;而是去军营,去高原,去边防,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种子的力量,是在沉默中积蓄的。姬田文的那句“高地方、远地方、苦地方,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像一颗火种,在一代又一代朝阳少年的心里持续燃烧。
姬正龙是姬家后代第一个被点燃的。
他是姬田文的侄子,从小听着叔叔的故事长大。叔叔每次探亲回来,他都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身军装。叔叔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1995年冬天,十九岁的姬正龙背着行囊,踏上了开往西藏的列车。
初到西藏,稀薄的空气让他的肺像被一只手攥住,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可他咬着牙,不仅跟上了训练节奏,还利用业余时间拼命自学。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看书;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在看书。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考上了军事院校,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一名正营级军官。在雪域高原的二十一年里,他踏过大雪冰封的巡逻路,参与过数十次重大任务。蹲在雪地里啃干粮,站在寒风中守哨位,他把对家国的忠诚化作了每一次坚守。优秀士兵、优秀学员、优秀基层干部、优秀基层主官、西藏边防执勤先进个人,两次三等功,卫国戍边金质奖章——这些荣誉,是他二十一年青春换来的。如今,自主择业的他成了威宁县人武部的义务国防教育宣讲员,把自己的戍边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姬正龙走了以后,弟弟姬敬松的心也动了。
姬敬松比姬正龙小几岁,1999年12月,他穿上了军装。在部队,他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训练场上冲在最前,比武考核次次拔尖,当兵三年就拿下了优秀士兵和三等功。他当兵的时间不算长,可他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最后一天那样。复员回乡后,他带着部队的韧劲投身家乡建设,修路、发展种养殖,带领群众致富,把军人的担当写在了家乡的山山水水。
姬万里是姬家走出的又一个高原兵。
2005年12月,十九岁的姬万里踏上了去西藏的列车。他在高原上一待就是五年。五年里,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边防战士。多次参与边防行动,两次获评优秀士兵,荣立三等功一次。“高原苦,但能守着国门,再苦也值。”这句话,他说得朴素,可做得扎实。他在雪山上站过岗,在冰河里蹚过水,在暴风雪中救过战友。他的三等功,是用实绩换来的。
姬金雷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2010年12月,他入伍到了武警云南总队。在反恐维稳的一线,他摸爬滚打,冲锋在前。他的训练成绩在全中队名列前茅,执勤任务从没出过差错。优秀士兵、三等功,他用行动诠释着武警战士的忠诚。他没有去西藏,可他和去西藏的哥哥们一样,站在了祖国需要的地方。
姬能江走得最远。
2012年12月,他入伍到了北京军区,一待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里,他从一个新兵成长为部队的技术骨干,多次在重大演习中获奖。优秀士兵、优秀士官、三等功,他把“能打胜仗”写进了自己的军旅生涯。北京离威宁很远,可他的心离家乡很近。他每次休假回来,都要去寨子里的荣誉墙前站一会儿,看看上面新增的名字,看看那些和他一样穿上军装的兄弟。
姬家五兄弟,五个兵,个个荣立三等功!他们把青春献给了国家,
荣光带回了朝阳!
冷伍斤的儿子冷贤周,也参军入伍,来到云南。
走的那天,冷伍斤对儿子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朝阳丢人。”
冷贤周点了点头。
有人问冷伍斤:“你就这一个儿子,舍得吗?”
冷伍斤说:“舍得。国家需要他,我就舍得。”
冷贤周到了部队,成了坦克驾驶骨干。他开的那辆坦克,几十吨重,在演习场上轰隆隆地跑,卷起漫天尘土。他坐在驾驶舱里,手握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心里时常想起父亲讲的那些故事。他想,那些故事里的英雄,如果活到今天,也会为他骄傲的。
赵家的故事,同样精彩。
赵太龙是赵家服役年限最长的人。他从小爱琢磨事,读书好,脑子灵光。2008年入伍后,他不仅军事过硬,还练了一手好书法,成了西藏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他爱思考,爱总结,把当兵的心得体会一条一条地记下来。他后来成了西藏某部的骨干,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好兵。可他更大的贡献,是在家族里——他把小姨子秀芬介绍给了赵海永,让海永有了一个稳固的后方。他说的那句“军人最大的福气,是家里有一个 贤惠的妻子”,成了赵家兄弟们的共识。
赵海云是赵太龙亲弟弟,和赵海永一起入伍,在西藏服役。他不像海永那样光芒四射,可他同样在高原上默默坚守,用自己的方式为国奉献。
而赵海永,是迄今朝阳寨走出的最亮的那颗星。
他的故事,在《闪耀的星空》里已讲述得很详细了——从小听着姬正龙的故事长大,去北京密云打工,在工地上被包工头看中,却毅然选择了当兵。到西藏后,他负重一百斤跑五公里,冲完五公里再冲三个四百米,跑到极限时脑子里全是父亲送行时的眼神。他四次参加“厄尔布鲁士之环”国际军事比赛,第三次作为中国队长,在断崖上坠落十多米,头部重伤昏迷,短短十几秒后凭着强大的信念醒来,带领中国队将五星红旗第一家插上欧洲之巅。他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一次,被评为全军爱军精武标兵、西藏军区十大杰出士官标兵,是西藏自治区五四青年奖章获得者。
朝阳寨的绿色迁徙,从姬田文开始,到姬田荣,到姬正龙、姬敬松、姬万里、姬金雷、姬能江,到冷贤周,到赵刚、赵太龙、赵海永、赵海云,再到更年轻的姬永杰、姬祥龙、姬祥周、姬万奎、姬蝶……二十四个兵,像二十四棵树,从朝阳寨出发,被栽种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他们在高原上扎根,在风雪中生长,在阳光下开花结果。他们把绿色的种子,一茬一茬地撒向远方,又把红色的果实,一筐一筐地背回家乡。
这就是朝阳青年的选择。在九十年代那场席卷中国的人口大迁徙中,他们没有南下广东,没有北上京城,没有东抵江浙,而是一路向西,走向大漠边关,在风雪中戍边卫国。他们选择的,不是打工服、不是商人装,不是学士服,而是绿军装。他们穿着绿军装,从乌蒙高原走到了雪域高原,走到了反恐一线,走到了首都北京,走到了国际赛场。他们穿着它,把“朝阳”二字,写在了祖国的边防线上,写在了欧洲之巅的五星红旗上,写在了金光闪闪的荣誉薄上。
那一抹军绿,成了朝阳最鲜明的色彩。在中华大地五彩斑斓的村寨图谱中,朝阳寨用二十四个兵、九十四人次立功受奖、一个一等功、两个二等功、一二十个三等功,为自己赢得了“功臣村”的美誉,赢得了丰实的红色回响。
五
中国地图上,仍找不到朝阳的名字。但这里,却有了响当当的称谓:“功臣村”。这个名字不是自封的,是干出来的,是二十四个兵、九十四人次立功受奖照亮的。
而今,来朝阳寨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
人们站在村里的荣誉墙前,看着那一张张穿着军装的照片,看着那一个个立功受奖的名字,有的点头,有的沉默,有的红了眼眶。
而朝阳的荣誉,不仅于此。
朝阳寨所在的凉山社区,被中央宣传部评为第七届全国文明单位。一块醒目的石碑,立在朝阳寨中央,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整个村寨。石碑见证着朝阳寨的成长与荣光,也藏着乡亲们的爱与坚守,它不仅是一份荣誉的象征,更是激励每一个朝阳人奋勇向前的力量。
毕节市双拥领导小组,在营盘山下立了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从军报国”四个字。在中国千千万万个村寨里,没有哪个寨子,上级专门立这样的牌子。朝阳寨有。那是绿色情谊的表达,更是红色信仰的昭示。
朝阳寨成了当地党政领导干部党性学习教育的参观点。一批一批的党员干部来到这里,听姬正龙讲戍边故事,听王佳美唱红歌,听冷伍斤讲革命故事。他们在这里接受教育,在这里重温初心,在这里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为人民服务?
如果精神的回响像营盘山上的风看不见摸不着,那物质的回报,就是春风化雨后结出的累累硕果,是初心使命落在大地上最实在的模样。
上级给朝阳寨修了一条沥青路。黑色的路面,平整、宽阔,从村头到村尾。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现在没有了。
在威宁县一位主要领导的关心协调下,一家做光伏的公司来到了朝阳寨。他们为寨子里每一户符合条件的房顶都安装了光伏板。阳光照在光伏板上,转化成电,卖给电网,收益分到每家每户。朝阳人坐在家里,晒着太阳,就能有一份收入。这家企业还在村里的一条路上建了一段光伏长廊,发电的收入归村集体所有。那一段长廊,白天吸收阳光,晚上亮起灯光,成了寨子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前几天,威宁女企业家韩蕊,专程来到朝阳寨,看望红歌奶奶王佳美。她给王佳美家添置了新的沙发和椅子。王佳美坐在新沙发上,为韩蕊唱了几首红歌,打了一段快板。韩蕊听得陶醉,说:“奶奶,您这是活着的红色基因。”
各级各部门的关心和支持,让朝阳寨在新农村建设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房子翻新了,庭院硬化了,厕所改造了,垃圾集中处理了。寨子越来越美了,日子越来越好了。
可朝阳人,更看重那份精神传承。
姬正龙自主择业后,没有闲下来。他成了威宁县人武部的义务国防教育宣讲员,走到哪里就讲到哪里。他走进学校、走进社区、走进机关,用最朴实的语言,把“为什么要当兵”“当兵得到了什么”讲给年轻人听。他的宣讲,不光是讲故事,更是在传递一种信念。
他常说:“咱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党的政策好,国家的形势好,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要做知党恩、听党话、跟党走,做新时代的好群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喊口号,是在说心里话。他当了二十一年兵,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什么是真正的甜。他从雪域高原回到家乡,看着寨子一年一年的变化,心里比当年拿到卫国戍边金质奖章还高兴。
红色的回响,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次又一次,轻声的应答。
红色的回响,还将继续回荡在山谷里,回荡在每一个听过红歌、听过故事、看过荣誉墙的人们心中。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